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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里克斯?”

    第6章

    风扇在呼呼作响,已经很久了,但浴室里没有一点水声。

    埃瑞克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光着脚跑到了自己的房间。床是空的,只有那只闹钟在那里喋喋不休地鸣叫。

    他们养成了在森林里漫游的习惯,再后来就是互为保护者地在一起攀岩。这对于不乐于交谈的人来说是最好的共处方式。像动物退回了森林的深处,在溪流边,苔藓旁,慢慢舔舐着伤口。——这也成为了他习得的疗愈方式:在后来,在他相继失去了他最好的朋友彼特和汉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施瓦本阿尔卑斯山区里有四季更替的草木,和恒久不变的山崖,有悠长的时光可以抚平一切创痛。

    “菲里克斯,你还好吗?”

    弗里茨死后,在一个傍晚,他走上阳台,一个人坐在那张扶手椅里,把头埋在手臂之间。他浑身发抖,以为自己会失声痛哭,但是并没有。他哭不出来。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这么做过于危险: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没有人可以安慰他,没人能阻止他一直哭下去哭个没完。

    “滚开。”菲里克斯说。他的声音全哑了。一只手在身前慢慢握起了拳头。

    然后他突然想了起来:闹钟根本不在手边,因为他没在自己的床上。在前一个晚上,他把菲里克斯抱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拥抱着他等他入睡之后,自己就跑到客厅沙发上睡下了。

    埃瑞克的心一下子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他径直向菲里克斯走去,在他身前跪了下来。

    他又敲了一下。突然有一两声压得极低的声音传入耳鼓,像抑制不住的抽泣。

    他走到浴室的门口,敲了敲门。

    埃瑞克向他伸出了手,把那只拳头握在了自己手里。骨节纤细、像冰一样冷的手指,在他宽大的手掌里蜷缩成一团,像冻僵了的小鸟。

    埃瑞克又等了几秒钟,随即压下手柄,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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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母亲离开后的那段日子里,弗里茨和他经常在阳台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或晚上。弗里茨坐在扶手椅里,喝着闷酒,而他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听着耳机里的音乐,看着天空发呆。在多数时候,两个人都一言不发。这种沉默的陪伴里有一点安慰,和更大的无可奈何的痛楚:因为她把他们两个一起给抛弃了,这么一点共同的命运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他们只能够彼此支持着,继续维系生活而不至于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另一个并非出自想象的事实:他是如此需要这个拥抱,也许比菲里克斯自己都要得更急迫和热切。菲里克斯的身体很冷,在他的怀里发着抖;而他的胸腔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想不顾一切地紧紧拥抱他,让自己身体的热度传到他身上,让他从头到脚暖和起来。

    下一刻,菲里克斯的头已经靠到了他的胸前。急促的、带着抽噎的呼吸,透过衣料,温热地熨帖着他的胸膛。那双细瘦的手臂穿过胁下环抱着他的腰,而他则用力箍住了他的背,令他更贴近自己。他感受到对方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和他自己的心跳汇聚在一起,提醒他这是事实而并非是出自于想象的幻觉:菲里克斯在他胸前啜泣,拥抱着他,亟需他的安慰。

    菲里克斯坐在洗手台下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抱着膝盖。他的脸完全埋在自己的手臂里,全身抖成了一团。

    闹钟的声音把埃瑞克从睡梦中叫醒——那种沉甸甸的,又松软又香甜的睡梦,醒来了一时也不大愿意离开。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去关那闹钟,可怎么也摸不到。

    埃瑞克从客厅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脚步发飘,脑袋发沉。无数个念头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乱糟糟地绞在一起:菲里克斯已经走了。也许根本就不存在菲里克斯这么个人。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想象,就像昨天我会幻觉在悬崖上看到了林仙一样……但是,当然!我肯定没有精神失常。我只是有障碍,但从来没有精神方面的毛病。所以昨天的事情是真的,我遇到了菲里克斯并把他带回了家。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一起听音乐。但是后面的事情不大像是真的……我半夜里醒来,发现菲里克斯在阳台上,坐在弗里茨的扶手椅上哭泣,然后……

    当然,这不能怪菲里克斯。说到底他们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而已。并非人人都会选择向陌生人透露心事。

    菲里克斯已经离开了。

    他终究是重新打起了精神,像那些不相干的人们来开导他的那样,没理由不这么做。他二十三岁,一个年轻健康、体格强壮的男人,理所当然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即使没有保护者,他也能一个人攀上晃岩。

    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向菲里克斯说出自己全部的感受。毕竟他的本意是安慰别人,而不是倾倒自己的苦恼。

    他关掉闹钟,又跑回了客厅,环顾四周,哪里都没有菲里克斯的影子。他望向门边墙上的挂钩,一瞬间他的心沉了下去:挂钩是空的,菲里克斯的外套和背包都不在那里。再往下看,他的鞋子也不在那里。

    “出去。”他低低地说。

    ……风扇的声音把他带回了现实。埃瑞克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但也许真正得到了疗愈的只有他一个人。因为他还年轻,还不容易对生活感到绝望。而他能感觉到在弗里茨的心里,有个他够不着的地方,始终盘踞着挥之不去的幢幢阴影。——弗里茨从来不曾向他开口谈及,大概是觉得他不能够理解。某种程度上,他的继父始终有点把他当做是一个孩子看待:即便他早已长大成人,而且比他更高大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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