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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自己雕出的木刻小人,僵硬地半张着嘴,注视着祁宴的脸。
他试图从祁宴脸上看出一点情绪,但祁宴面无表情,他漠然地拭去剑身上的血,将锋锐的宝剑收入鞘中:
“夏弘熙尸体示于市中,以儆效尤!夏吟送回夫家,夏闻和夏薰关入大理寺诏狱,其余所有人等,圈禁府内,听候发落!”
这便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后,他收起明黄色的敕令,转身即走。
他的脚步如此决绝,不带一丝留恋,徒留给夏薰一个冷酷的背影。
祁回紧随其后。
同时,夏闻和夏薰被戴上铁枷锁,由官兵半拖半拽,拉上门口的囚车。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夏薰的眼神依旧黏在祁宴身后,他不死心地痴望着他,却只见他们主仆二人骑上高头大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油光发亮的马尾消失在街头转角,而夏薰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
大理寺诏狱,曾经关押过夏形的牢房,如今,又迎来了夏闻和夏薰。
夏闻失魂落魄,把脸埋在掌心,试图让混乱的脑子清醒过来。
今天早上,他还和一家人还好端端坐在家中,几个时辰后,他便父母双亡,获罪入狱。
他接受不了。
他担心夏吟,担心夫人,也担心自己的未来,但更让他苦思不得解的是,那个亲手斩下他爹头的人,那个如同恶鬼从地狱归来复仇的祁宴,究竟是谁?
“祁宴……?”夏闻紧紧揪着自己的头发:“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到底为什么……?”
夏薰迟迟没有动静,夏闻痛苦地长叹一声,分出神望了他一眼。
夏薰呆呆坐着,眼睛看向牢房外的过道,一动不动。
夏弘熙的血还在他脸上,他一点都没有擦,暗黑色的血迹呈喷射状,夏薰看上去,就像刚吃了大活人的恶鬼。
夏闻低头缓了口气,对他说:“……夏薰,擦擦脸吧,你脸上都是血。”
夏薰纹丝不动,眼珠都没有转一下。
夏闻再次唤他:“夏薰?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夏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毫无反应。
夏闻走到他身侧,用袖子蹭他的脸,囫囵擦掉他脸上的血。
血迹消退,露出夏薰的本来面目后,夏闻终于觉得不对。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表情都没有变过,半张着嘴,眼睛呆滞瞪着前方,眼皮都不眨了。
夏闻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大力摇晃夏薰的肩膀:“夏薰?你别吓我!你怎么了?!”
夏薰被他摇得前后晃荡,他的三魂七魄仿佛都抛离肉身而去,只留下一副沉重的躯壳,停留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
第49章 碎南屏
夏闻一下子慌了,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怕不是吓傻了?!”
他冲着外面喊:“狱卒?狱卒!快来人啊!给我弟弟请个大夫!有没有人啊?!”
与夏形那时一样,牢房外没有传来半点回应。
夏闻心急如焚,围着夏薰不停叫他,一声比一声大,到最后,几乎都是贴着夏薰的耳朵唤他的名字。
夏薰状况没有好转,夏闻看他,竟觉得他比夏形灵堂上的纸人还要苍白。
他跪在夏薰身边,拉起他一只手,惊慌失措地说:“夏薰,你别吓我!夏家就剩下我们俩!你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哥哥现在——现在只有你了!”
一筹莫展之际,他突然灵光一闪,想起童年时的一段模糊记忆。
夏闻他曾有个玩得来的同窗,在市场上见到人杀猪,受到了惊吓,人变得痴痴傻傻,就像夏薰眼下的样子。
他的双亲请遍京城里的大夫,谁都治不了,后来家中负责采买的老嬷嬷找来了自己村里的神婆,神婆用两根红筷子夹住他的手指,再用桃枝打他的脸。
刚打了几下,他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人也正常了。
神婆说,他是溅到猪血,中了邪。
牢里找不到筷子,更别说桃枝,夏闻顾不上许多,以手指为筷,夹住夏薰的中指,狠狠一掐。
夏薰似有反应,睫毛轻轻颤动。
夏闻怕手上的力道不足,干脆举起夏薰的手指送到嘴边,用上吃奶的力气使劲一咬。
夏薰的指节上登时出现两排齿痕,他原本木然的眼珠忽然动了,眼皮轻轻一眨,缓缓看向夏闻的方向:
“……好疼……”
夏闻大喜过望:“疼好!疼就对了!疼就对了!你看看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夏薰梦呓般恍惚道:“你是……大哥。”
夏闻咧嘴一笑,笑容没持续多久,在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情况,迅速变成一张哭脸。
他握着夏薰的手,哽咽道:
“……太好了……太好了……爹娘都没了,我以为……以为你也要没了……”
他一个七尺男儿,蹲在夏薰面前,呜呜咽咽地哭出了声。
夏薰怔怔看他一会儿。
夏闻哭了几嗓子,渐渐平复了些,用肩膀蹭掉脸上的眼泪,拉着夏薰的手不肯放。
夏薰好像也感觉到难过,他喃喃问:“哥哥,我哭了吗……?”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哥哥”,从前他都是恭恭敬敬叫他“大哥”。
夏闻吸了吸鼻子。
“没有,你……很勇敢,再说……”他顿了顿,道:“再说,其实这些年家里人对你也不好,你没必要、没必要替他们流泪,倒是他们……连累了你……”
夏薰点点头,不再言语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像游魂一样飘到牢房角落,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在膝头,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在这个角落里待三天,滴水未进,直到第四日,等来了夏闻的夫人。
夫人神情憔悴,脸色枯萎,眼底布满血丝,弱不禁风的身体更加瘦弱,套在重重衣袍里,好像一根干柴。
夏家出事后,她到处往来奔走,想给自己的夫君争来一线生机。
三天里,她找遍了所有能找到人,甚至亲自去求见祁宴,但始终没有寻到转圜的余地。
她花了重金,贿赂大理寺的狱丞,才得到短暂的与夏闻会面的机会。
一见到夏闻,她凄惶无依的脸上立刻垂下两缕泪痕。
夏闻也是眼含热泪,隔着围栏,紧紧牵住她的手:
“夫人……夫人……让你受苦了!”
夫人流着眼泪,从怀里拿出事先藏好的纸笔,递给夏闻:
“夫君、夫君……妾身打听过了,他们都说,倘若夫君愿意亲写供书,供出公公犯过的罪,再由妾身交予陛下,说不定能留一条命在!妾身就在这里等着,等夫君写完,妾身就进宫去!”
夏闻收下纸笔,却不动手,他拭去她的眼泪,苦涩道:
“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夫人说:“夫君可是担心妾身见不到陛下?夫君放心,妾身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进宫面圣!”
夏闻摇了摇头:
“就算陛下愿意见你,也无济于事。”
夫人凄切地问:“为何?”
夏闻露出惨笑:
“因为我想起来祁宴是谁了。”
祁家出事时,夏闻已有十四岁,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那时他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他爹夏弘熙就是靠诬陷祁家,才得到今日的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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