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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凡不知是不是最近迷上哪个国学大师，跟她提了好几次，什么月盈则缺、物极必反，凡事不要心急不要冒进。喻计程大言不惭，多呆在这剧组一天都觉得窒息，早拍完早散伙。

    荧幕上的影片已经接近尾声，穿着滑稽女装的杰克·莱蒙与梦露一行人仓皇奔出，即将登上逃离的小船。喻计程心里咯噔一声，突然记起此处结尾时是有一句经典台词的。

    要说这件事里有谁最可能犯蠢，那必然还是吴博弟弟。爆料刚出时，他整个人状态低迷，心不在焉四个字都写到了脸上，见了喻计程也不怎么搭理，虽说闻橪自上次电影的不愉快事件后也不爱搭理她，但不知该说是世故还是修养，后者就是能给人一种绝非有意疏离的错觉。

    ——并企图顺带以这样的乐观说服自己。

    她摔倒时有轻微的脑震荡，睁眼见到孟凡，第一反应便是呕吐，孟凡哭的更加伤心，顾不上厌弃自己冷血功利，大脑中确实有一半想的是她没拍完的戏。

    她乐观地将一切事件归咎于前几日和孟凡“早拍完早散伙”的玩笑，开机时的参拜也不够用心，万物都是必然的隐喻。

    消息传回蔚县剧组的时候，吴博正坐在光秃秃的山埂上，半个身子被风吹得打颤。身上米白衬衣皱成一团，天亮时，金黄的日光自身后拥住他，轻轻掩去了胸前那片骇然血迹。

    喻计程也世故，所以吴博对待绯闻的怯怨，闻橪悄然止步的亲近，她都能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细细捕捉，再为这二人抛出那么些不易为人察觉的忧愁。

    闻橪在一旁笑而不语，听她从坊间八卦胡扯到密友闲谈，最后在吴博吞吞吐吐的追问中，告诉他那人最喜欢的演员是杰克·莱蒙。

    然而，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

    身旁的闻橪一言不发，喻计程一面搜罗合适的圆场，一面忍不住想，当初吹捧完，为什么不抽空看看那部片子呢，解说也好，快进也好，终究是有无数个百无聊赖的夜晚的。谎言自出口的每一刻起，都是上帝给予宽宥的机会，她没抓住那机会，甚至从未想起那拙旧的谎言。

    后者一时没听懂她的问题，看不见二人表情的吴博却在后排随口答道，不会啊，我觉得闻橪姐你想表达的是两个意思。

    然而没过几天，事情突然有了最糟糕的转变。

    同性绯闻甚嚣尘上之时，他突然被拍到深夜与某当红女星并行出入酒店。比起虚无缥缈的隔空脑补，大家当然更愿意相信眼前的真实，哪怕是某些大呼梦碎的狂热cp粉，也不会真的蠢到拿自己的设定去套牢那个光鲜的男人。

    喻计程在剧组突遭意外，摔得一身是血被送下山。整个剧组鸡飞狗跳，从轻伤到不治，各种传闻像砧板滚肉，通通流传一遭。据说某位大佬在听到过于离谱的流言时怒摔了杯子，这才没人再敢过多编排。

    闻橪耳边又响起事发当时，在那间逼仄的小屋子，吴博眼睛亮亮的，小狗一样看着她，活像初登戏台的生硬丑角，荒诞陆离，你与那侄子，流言何其多，我哪里不可。

    孟凡忙着跟资方磋商赔偿问题，几次询问喻计程事发经过，都被她冷静地以意外解释过去。

    梁知宥的不完美暴露得很快。

    语调平缓，却是在问喻计程。

    报应来了。喻计程缓过来之后笑嘻嘻地对孟凡说。

    怎么说，挺没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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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博喃喃道，也许鲜花小草的愿望，也是仰望星空呢。

    影帝的团队也不蠢，先静观事件发酵，再于一片猜测声中慢悠悠出来斥责澄清，义正言辞，仿若一切毫不知情。

    是的，喻计程很忧愁，忧愁到无暇去费心自己又抢了姚清清多少戏，甚至连影片杀青后可预见的一边倒口碑，也少幻想了那么一点点。

    喻计程没明白，问他，表达什么？

    闻橪是个温柔的人，起初并不觉得厌恶，拒绝的话刚出口，就听见窗外喻计程从草垛上摔下来的声音，她急急忙忙起身，带倒了腿边的吴博，小跑几步一把推开窗，正看见墙边的水泥桶砸下来，轧在了摔倒还没站起来的喻计程身上。

    孟凡连夜开车到了蔚县的医院，又陪着喻计程转到了市里，做完手术打上钢板，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

    万幸只是锁骨移位骨折。

    她没想到梁知宥的进退自如给吴博带来的是这样一场教学，他才20岁，不懂圈内名声贵重，绞尽脑汁，也只想出这样一个不堪的报复方法。

    果然，那台词响起的时候，吴博从失神中抬起头，缓缓复述了一句：

    此时拍摄进度已过三分之二，孟凡打通些资源，有心以双女主探探投资方的口风，见喻计程毫不上心，自己也觉得没趣。

    她感叹影帝的偶像是更强大的“影帝”，仿佛初一入行就有既定的路要走。头顶星光与脚下烟火，人的目光恐怕从来不能两全，路两旁的鲜花小草不自知，想要追随时，总附赠离根的痛苦。

    听着吴博的话，喻计程十指有些发冷，握在皮制的方向盘上，只觉车内温度都随着指尖流逝进微微轰鸣的车身。在她眼前，透过浓重的夜幕，挡风玻璃上浮现起人前初见闻橪时的那通吹捧，沧海遗珠，囿于时代，好像还自顾自痛惜了其没拿到某殿堂级大奖的遗憾。

    就是闻橪姐刚出道的那个电影，《她的不可说》，总被拿来跟《热情似火》比较来着，这片子太老我之前没看过，今天看了觉得一点也不像啊。

    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直到散场回到剧组的路上，喻计程还在为自己那番不知是规劝还是助攻的话而懊恼，返程她换下了闻橪开车，既想在山道上疾驰，又并不期望路程那么快结束。闻橪就着车内Travis的音乐跟他们讲起比利怀尔德和刘别谦，格格不入中又突然问起，会不会觉得她模仿意味很重。

    如坐针毡中，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把闻橪当成朋友。

    闻橪过了小半天才想起他，从现场一路寻来，有点担心这孩子的心理状态。问他助理在哪，打算让人领回家休养几天。面前的人神情恍惚，她凑近，听见吴博小声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她暗自加速撞开那抹幻象，像冰冻到极致后返涌上来的热潮，脸颊也开始有些发烫。喻计程在心底说，天呐，我决不是唯一会用这种虚伪话术应酬交际的人，决不是。随即又在心底懊恼：如果她真的看过那部电影，此刻这个车内的夜晚该是多么轻松美妙。

    她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意味着什么，也隐隐能猜到此事的结果对病床上的人意味着什么，一深想，就止不住地觉得崩溃。

    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