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兔(2/5)
章予倩顶着肩上湿漉漉的手印，跟在胡文明的身后，走进了办公室。
“不，不是的。”章予倩急忙澄清道，“没有人欺负我，是我……我不想当语文课代表……”
完不成胡文明交代的任务，同学们又不肯配合，还要在宿舍里被女生们集体欺负，章予倩委屈到无人诉苦，很多时候都藏起来偷偷哭泣。
章予倩后退着说不要，胡文明站起来非要塞给她，力气之大，大到抱过她腰，把糖果硬塞进她校服的口袋里。
午后阳光微燥，与办公室为一体的教学楼背对阳光，正面投射下一大片的阴影，笼罩在三三两两吃完午饭或是散步，或是嬉闹的学生身上。
“我……”
大约盯了半分钟，章予倩听见胡文明说道：“为什么不想当语文课代表，这对你是一个多么好的锻炼机会，你从入校以来，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了，你胆小，沉默寡言，做事不积极，不合群，我让你当我的语文课代表，这是在锻炼你，以后你进入社会，参加工作，难免不会遇到问题和困难，遇到困难和问题要学会自己解决，或是学会团队分工合作，语文课代表对你就是一个挑战，你要积极去挑战，而不是选择逃避。”
说到最后，章予倩的声音渐小，头也跟着埋下来，脸蛋发烫发红，局促的双手拉到了一起。
然而胡文明已经坐下来，抽开了一支红色签字笔的笔盖，从垒得山高的作业本堆里最上层，拿了一本作业，开始批改作业了。
教职楼是六层楼的楼房，比学生们住的活动板房宿舍好多了。
胡文明手掌传来的温度，灼得章予倩心脏陡然一沉，像失了重往下一坠，又即刻恢复了正常。
即便胡文明买的大白兔奶糖是伪劣盗版产品，遭班上同学们的嫌弃与鄙视，但章予倩不嫌弃，糖是甜的、无毒的就好，她以前没机会吃糖，现在天天有糖吃，她都不嫌腻。
这些事早在女生间传遍了，只是章予倩不合群，她都没机会从她们口中听到这些话。
她不抬头，胡文明就走下讲台，特地绕到她身边去看她写作业，瞬间就给了章予倩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好的，胡老师。”章予倩手心捏着糖，走出办公室后，心还砰砰乱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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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惊讶，害羞，想要像前几位被胡文明选中的同学那样推脱掉这个被胡文明选中的命运，但胆怯与薄脸皮，终使她在坐有六十位同学的教室里没发出声。
章予倩背着初中上学时就在背的陈旧书包，站在307宿舍门外，看见胡文明蹲在床边，正收拾着回家的行李箱。
即将迎来周末，平时看守教职楼大门的大爷都没人影了，章予倩向三楼走去，每间教师宿舍都关着门，没有声音，只有307 的门是开着的，知道有人要来。
“胡文明可色啦，你小心些，上次小海把作业本抱到他的办公室里，看见他正把一本书急忙往抽屉里塞，后来小海特地悄悄去翻他抽屉，发现抽屉里是一本黄色小说。”
想着胡老师应该是暂时离开了办公室时，身后一双湿漉漉的手就搭上了章予倩的肩。
章予倩没有任何戒备心就走了进去。
全班都孤立她了。
胡文明放下笔，坐姿转来面向她，贼眉轻佻，厚重镜片后的那双鼠眼散发着锐利的精光。
都是办公室里突然走进了别的老师，胡文明拉着章予倩的手才逐渐地松开了。
他开始长时间地看着这个害羞胆小的女孩。
章予倩本就在班上没有朋友，这样一来，章予倩从主动不想交朋友，变成了被动交不成朋友。
她站在办公室的窗边，往里张望，看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胡文明坐的桌位电脑屏幕是亮着的，办公室的门也开着的。
见章予倩没有挣扎，胡文明在她耳边悄悄说道：“这周五放学回家前，你来我宿舍，教职楼307，我宿舍里有一皮箱的大白兔奶糖，你过来拿回家慢慢吃。”
她胆惧，驼着的背就更弯了，一进办公室闻到满是书卷草稿说不出的严肃气，她就紧张。
周五不仅学生们放假回家，老师们也要放假回家。
贰：黑夜
“我放在宿舍也是放着，没人吃，你这种小姑娘爱吃糖，就一起拿了去，听见没有，来拿喔，不然我就拿到教室给你，让那些兔崽子看见了，肯定又要说我偏心我的语文代表了，所以你最好还是自己来拿。”
胡文明称在宿舍里有一皮箱的大白兔奶糖就是地上的五毛钱，可捡，可不捡，如果事态升级成胡文明亲自把宿舍里的那一皮箱大白兔奶糖拿到教室送给章予倩，这对夹在同学和胡文明之间两头受气的章予倩来说，这‘掉在地上的五毛钱’，她就必须要捡起来了。
她的喉咙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要吐出来，最好是能离开办公室把那团卡在嗓子眼的东西吐出来。
一下课，前后桌几个与章予倩没说过话的女同学就好心提醒着她，不要当胡文明的语文课代表。
这语文课代表不好当。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看见章予倩哭了，只觉好笑，调侃起胡文明：“胡老师，你温柔一些，现在的小姑娘娇气的很，说不到两句就狂掉眼泪，比女朋友还难哄。”
那些善意的提醒促成章予倩在中午吃完饭，想去办公室找胡文明说清楚，自己不想当语文课代表的事。
胡文明拍了拍沾有灰尘的手，从行李箱旁站起来：“进来吧。”
胡文明的长篇大论让不常在人前发言的章予倩不知道如何反驳，他的话准确击中她的痛点和弱点。
胡文明在章予倩的腰上摸了摸，嗅着她头发残留的洗发水香味，舍不得松手，但也还是松开了，以免被同事们瞧出他与这女学生的猫腻。
“嗯。”章予倩礼貌地问好，“胡老师好。”
“今天就先这样，下节课下课后，你来我办公室，把我批改好的作业本抱去教室，发给同学们。”
他的眼镜镜片很厚，近视度数应该很高，过于沉重的眼镜让他那张本就生得硬朗的脸型看起来更畸形了。
余光察觉门外多了一道人影，胡文明转过头，镜片折射出一片亮光：“来了啊。”
章予倩无论是催同学们交语文作业，或是让小组长把胡文明批改好的作业发下去，大家都是不配合的，大家要和胡文明对着干，视语文课代表章予倩为胡文明的走狗。
章予倩这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不敢抬头去看坐在讲台上的胡文明。
章予倩住的寝室床位是上铺，下铺的女同学总要在章予倩快睡着时摇晃床，故意敲打顶上章予倩睡的床板，章予倩忍了多次，终于忍不住提了一次，让那个女同学能不能不要晃动床了，结果引起寝室里其他几个女同学轮番攻击，让她受不了就滚出她们的寝室。
三分钟内，教室里的学生们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胡文明也走出了教室，他站在向校外涌去的拥挤人流里，回看坐在教室里慢吞吞收拾着书包的章予倩，眼底是无尽的欲望贪婪。
就这样，章予倩说明白也不明白，说糊涂也不糊涂地当了语文课代表。
章予倩瞄了一眼胡文明身前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支支吾吾道：“我……”
这一问，把章予倩问得眼泪鼻涕一把流。
“好好当着这个课代表。”胡文明解开上了锁的抽屉，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拉过章予倩攥紧的手，把奶糖放在了她手心，“当我的课代表，想吃多少糖，就有多少糖。”
胡文明停下笔，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章予倩：“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抱住章予倩腰的手收紧。
“是的嘛，动不动就哭，搞什么嘛，弄得好像是我欺负了你一样。”胡文明打开抽屉，抓了几颗大白兔奶糖，要递给章予倩。
“你还是找理由去和胡文明说，不要当这个语文课代表，学校把我们管的像犯人，手机啥的都不让我们带，他们这些老师道貌岸然，成年人的坏心思全在肚里揣着的，你要当心。”
回过头，章予倩就看见胡文明那张瘦削的脸庞。
周五最后一节课永远都是自习课，胡文明作为班主任守着课堂，监督大家自习写作业。
屡次收不齐交上来的语文作业，胡文明就把章予倩叫去办公室，询问她到底是怎么当这个语文课代表的。
章予倩的肩膀往前扣，整张肩都往前缩，驼着背。
章予倩：“谢谢胡老师，不用了，你每次给我的糖，我都剩了很多，没有吃完。”
走在路上看见十元，捡不捡？大多数人都是会捡的，但走在路上看见五毛钱，捡不捡？可能大多数人就略过去了。
下课铃一响，笼罩在身上的黑影移开，章予倩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章予倩，你是来找我的？来，进来说话。”胡文明的手放了下来，甩了甩都在章予倩肩上擦干的手。
放学后的十五分钟，章予倩磨蹭着，来到了教职楼。
“说吧，是因为什么事来找我。”他伏案认真批改作业的专注神情，让章予倩把同学们口中的色狼联系不到一块儿。
“拿着，你当我课代表，受委屈了，这些都是给你的奖励，我一会儿就在班会课上说，谁再不按时完成作业，不交作业，我就让她们抄写作业五十遍，这群兔崽子要翻天了！”
章予倩心惊肉跳，又觉得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胡文明不可能，也不敢做什么越举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