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兔(5/5)

    肆:赤晴

    四月,天气升温,已有了初夏的状态。

    已经十六岁的章予晴在家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当学徒,理发店老板娘兼师傅免费为她们这几个统一不满十七岁的学徒们免费提供食宿,在学习理发技术的同时,每月还有保底的一千元工资。

    章予倩是这群学徒中最认真的一个,她安静不多话,学习能力比其他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女生好的多。

    初入理发店,那位结婚刚生完孩子回归的理发店老板娘就教她们几个学徒洗头,洗了三个月的头,手都洗发胀了,坚持下来的只有章予倩一个人,其他女孩子受不了苦都离开了。

    店内换了一批新学徒,始终都在的只有章予倩。

    老板娘看好章予倩,觉得她踏实肯干,让她洗了几个月的头后,开始着手教授她剪发的技术。

    章予倩留了短发,她拿自己的头发练手,每天师傅教了剪发技巧,她都要拿一把理发店的剪刀回家,对着镜子自己练。

    炎夏的脚步到临,理发店隔壁批发冰棍雪糕的小店开张了,出于邻里情,雪糕店的老板赠送了一箱冰淇淋给理发店。

    理发店的女孩们都争着拿来吃,结果被一个眼尖的学徒发现那一箱冰淇淋都是过期产品,去年就过期了。

    那些被女孩们咬了几口的冰淇淋就被丢弃了,剩下冻在冰箱里的冰淇淋也没人问津了。

    理发店老板娘家里出了些急事,难得下午五点就提前收工了,老板娘问道:“冰淇淋有没有人要,没人要我就拿去丢了。”

    “拿去丢吧,没人吃的。”

    “是啊,都过期了那么久,还送给我们,安的是什么心呀。”

    “冰淇淋多便宜,我自己去超市买来吃多好,谁要吃过期的冰淇淋,吃坏了肚子还不好意思找人家赔医药费。”

    ……

    女孩们抱怨着,对隔壁送来过期冰淇淋这一事很不悦。

    看她们一个个这样的难搞,老板娘就叫了不爱说话的章予倩去把冰箱里的冰淇淋拿去丢了,省得叫她们中的谁去丢,又要叽喳地碎碎念了。

    章予倩抱着那堆冰淇凌独自往家里走。

    路过路边的第一个垃圾桶,她没有把冰淇凌丢进垃圾桶,路过路边的第二个垃圾桶,扔进垃圾口的是雪糕包装纸。

    章予倩拆开了一支雪糕吃。

    温度还没有上升到最佳吃雪糕的热夏,可抱着半箱冰淇淋走在路上,章予倩难免有些热,她很想尝尝冰淇凌的味道,哪怕这冰淇凌在去年就过期了。

    雪糕没有异味,奶香味的雪糕是一个雪人形状,章予倩咬掉它的帽子,是巧克力味,咬下她的脸,是牛奶味,再咬下它的眼睛,就又是巧克力味了。

    她咬完整支雪糕,决定把要拿去丢的半箱冰淇凌抱回家吃。

    章化明把学校当初给的赔偿金、退的学费和三万元择校费全输光在了牌桌上,还倒欠了十万元高利贷,人都不知道逃去了哪儿,现在章予倩一个人住在欠着租金的房子里,房东是个心善的老太太,得知章予倩的遭遇,允许章予倩欠着房租住在那间破小阴暗的房间里。

    这些过期的冰淇凌,是章予倩苦涩生活里的一颗甜糖。

    她常在想,如果当初不听从女医师的话报警,她现在都应该在学校对接的幼儿园里实习了,那笔学校给予的赔偿金等钱款也就不会砸在了章化明手里,让他有了资本去赌,还赌上了瘾,欠下高利贷逃之夭夭。

    那位女医师呢?还在学校里给学生们看病捡药吗?章予倩想着女医师过的再差,都不会有自己差了,没人能比她的生活还要糟糕了。

    家里有一个小冰箱,章予倩把本要丢弃的冰淇凌带回家,一个个垒好塞进了空间小到可怜的冷冻室里。

    之后,章予倩坐在沙发床上,翻看起一本早看过无数次的过期杂志。

    大约过了五分钟,章予倩的肚子就疼了起来,她拿过蒙上了一层灰的电视机旁的卫生纸,去了厕所。

    “早知道就不吃那过期的雪糕了。”章予倩有些后悔,因为舍不得扔大家都不要的过期冰淇凌,吃了一支雪糕,就吃坏了肚子。

    蹲在坑位上的章予倩尿了很久,持续约一分钟的长尿后,她感到肚子越来越疼,那一种近乎撕裂的疼,搅碎了她的五脏六腑,她抓紧手,额头上冒出颗颗茂密的汗珠,用力想把屎拉出来。

    下身有什么东西出来了,章予倩低下头去看,脸色刹那惨白。

    那是一个婴儿的头,青着脸,皱巴巴的。

    她被吓到了,自己……这是在生孩子?

    她平时衣着宽松,捡别人不要的衣服穿,那些不合身的成年人衣服把她瘦小的身躯遮住,也一并把她隆起的肚子遮住。

    她以为这几个月自己是吃胖了,在理发店当学徒,一天三顿的饭菜虽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饭菜都管饱。

    章予倩是女孩们中吃得最多的那一个。

    吃的多,但她还是很瘦小,身边年龄相仿的学徒们没看出她的异样,连结婚生了子有经验的理发店老板娘也没看出她怀孕,章予倩更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怀的还是胡文明的孩子。

    章予倩吓傻了,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现在该怎么办,别人家的孩子有爸妈,她没有,她只有她自己。

    孩子发出一声啼哭,正往下掉,正从章予倩的体内剥离。

    突然回到现实,清醒过来的章予倩一下接住了那婴儿,她根本不敢看那婴儿的样子,是男,还是女,就把那孩子拿双手捧着,跌跌撞撞拖着流血的下身走出了厕所。

    她有一把剪刀,那是理发店的剪刀,她拿来每天剪自己头发练技术的,她走出厕所,找到了那把黑色手柄的剪刀。

    她用那把剪刀,一刀剪开了婴儿与她连接的脐带。

    这个被她视为孽种的婴儿,被她剪了第二刀、第三刀……剪在它细嫩的脖子上,剪断它喉管,让它停止了哭泣。

    剪这个初生的婴儿,就像在剪一张纸那样轻松不费力气。

    咔嚓,咔嚓,咔嚓……

    房东老太太家里炖了汤,想到章予倩这个命苦的孩子,老太太专门端了一碗汤送到家里,敲门许久都无人应,老太太就推开没有上锁的门,一进去就看见章予倩晕倒在床边,裤子褪到脚踝,裸露出的腿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是大片的血。

    连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发白面孔,也都是血。

    老太太手里的汤碗吓得没拿稳,打翻在地,还以为章予倩是被入室杀害了,赶紧拨打了120急救电话。

    救护车赶来,把章予倩抬上车送往医院。

    途中,护士检查发现章予倩是产后虚弱状态,生过孩子没多久,但他们到达现场时,并没有看见婴儿。

    院方立刻就报警了。

    警方赶到章予倩的住处,没有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婴儿,它被丢弃在阴暗厕所套有黑色垃圾袋的垃圾桶里,与一堆污秽手纸垃圾为伍,它已经没了呼吸,脖子被剪刀捅了又剪,血污满身,伤痕累累。

    它存在于这世界的时间很短,很快地来了,很快地走了。

    第二年1月,中级人民法院对章予倩做出一审宣判,嫌疑人章予倩犯故意杀人罪,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出于多种方面考虑,法院从轻判处章予倩有期徒刑四年。

    消息公布出来后,章予倩曾经工作过的理发店客人们都在热烈讨论这件事。

    “听说被判了四年,坐完牢出来都二十岁了。”一位客人躺在按摩洗发椅上,连连感叹。

    另一客人说道:“她如果表现好,提前减刑出来也是可能的,说不定出来时不到二十岁。”

    “听说之前强奸她的那个男老师,才判了五年,啧啧,他要是在监狱里表现的好些,人家指不定比这个女娃先出来,哟,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被强奸,又被生子,还把孩子给弄死了抓去坐牢。”

    “她也真是的,十六岁的人了,自己怀上孩子都不知道?每个月不来月经就该警觉的,怎么会有这么糊涂的傻姑娘。”坐在烫头机下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问起了在给其他客人头发涂药水的理发店老板娘,“小林,那女娃在你这里上班的时候,你就没注意到她肚子大了起来?”

    脑里闪现过多个与章予倩相处的画面。

    章予倩为数不多与她的谈话中,曾提过以前读书时,从学校出发,有两辆公交车可以坐到目的地,一辆车开的快些,坐的人很多,一辆车开的慢些,坐的人就没那么多。

    章予倩说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坐那辆时间开得久、会绕路的公交车,因为路上有一处风景,是她的心之所向,她一直很想路过那段风景时,下车看看。

    直到有一天回家,那辆慢的公交车没有等到她,开走了,她第一次坐了那辆比较快的公交车回家。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坐那辆比较快的公交车了,因为从那天起,再好看再美丽的风景都是不那么值得她心心念念的了,一切风景和事物都是普通的了,在她眼里不会变成特殊、好看的了。

    被唤作小林的理发店老板娘兼理发店师傅回忆之后,一笑而过:“没呢,她身材矮小,衣服穿的大,又不爱说话,不喜欢沟通,默默做事,我说什么话,她都听着,不发言的。”

    一天结束,一天开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从职校开往茧阳客运站的98路公交车和987路公交车还是满载着学生,在夕阳的余晖下,行驶在不同的两条道路上。

    没人去留意沿途的山村风光,那地里成片的油菜花正盛烈绽放。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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