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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篱醒转过来,挣扎着就要往前,花魄这时忽一抬眼,厉声道:“不许过来!”
钟篱停下脚步,咬牙愤恨道:“把常山还给我!”
花魄眯眼看着钟篱:“原来你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你把常山怎么了?!”
“我没把他怎么呀……”花魄笑道,“我带他脱离苦海,去往极乐,不好吗?”
江无月迈前一步:“你是……花魄?”
花魄略有吃惊:“你知道我?”
江无月道:“凡树历经三次缢死者,其怨苦之气,结成花魄。你怨气这般浓重,恐怕不止三次。”
花魄冷笑:“莫说三次,三十次,三百次,怕是都有了。那些战乱病残的,流离失所的,家贫困窘的,不得志的,生别离的,无所依的……都寻到了我这山坳里一棵树上吊死。
积出如此盛大的怨气,我能奈何?统统趾高气扬地朝我纷至沓来,我又如何发解?只得一天苦过一天……”
“终于熬到他来……”花魄一瞬换了副神情,低头微笑看着陆常山,“那日常山来寻枫兰草,可巧我得以成人形后就在树下种了一株。他问我讨要,我见他尔雅高洁,又眉宇轩昂,生性乐天达观,内里纯一不杂——
你们可知,自我降生起,从未感受过日照,所见所闻所感知到的,都是那些悲愁苦痛,整日裹缠着我,阴魂不散。
他的出现,就好似一片触手可及的暖日晴光在我面前,我醉心在他的柔光之下,更依恋他的音颜发肤,怎能就此放他而去?
于是,我哄他说我愿意给他枫兰草,但他需得救治那些在我树下往生之人的亲人朋友,且需隐姓埋名不可透露行踪,不可收取钱财,方能消散我的郁症。
常山宅心仁厚,却不知我只是想拖留他在身边。而后他因为终日和我在一起,渐渐染上了我的怨气,浅表时目浊气喘,浸深后神识不清,五脏衰竭……
可正遂了我的意,若能同他一道消失在这世间,我这几百年,也算得是有个福气的归宿了……”
“我沿路多有求助各地占星方士,为何一直找不到你!”
“占星家?”花魄嗤笑道,“我身上有那么多人的怨气,妖兽鬼怪都不远远避着我,常山的星象怕是早就被搅得模糊一片,普通的占星方士如何占得出?”
钟篱早已恸切潸然,自责不已,若不是自己不小心中了毒,若不是自己最初执意不让付南星一起跟来,哪里会有这之后许多事。
常山纯良,只当在行善救人,殊不知不觉间身染郁症,不得自主。
一时间悲愤交加,沉步朝陆常山走去,口中绝然,一字一顿:“把常山还给我。”
花魄直起身,谩笑道:“还不了了。”说完,俯身贴近陆常山。
江无月翻手出炁,花魄一声凄喊,直被钉在身后的桑树上,动弹不得。
钟篱上前搂过陆常山,框住泪水替他探察体征。即便似有若无的一丝游离之气残存在他体内,钟篱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那丝微弱气随时便会抽离出去,更不敢妄动。
江无月忙问:“如何?”
“气若游丝……”钟篱颤声道,“只怕……”
“你救不了他了……”花魄仰面大笑,“他早已脏器俱毁,注定要与我双宿双飞了!”
日头偏过来,从壁缝间,斜斜漏了一道光,照在这棵桑树上。
花魄惊惶地看着自己被钉在树上的手,一点点离那道阳光越来越近。花魄朝江无月嘶吼道:“放开我!我要和常山一起!”
江无月摇摇头:“疯了……”
日光打在花魄的一指尖,花魄难耐地惨声哀嚎,指尖处燃起黑烟,肤脂层层剥落,而后迅速曼延至全身。
顷刻间,变成一具枯腊人形,又过一刻,散成薄灰悉数掉落到树下。
钟篱理不得周遭,只失魂落魄般颤抚着陆常山的脸。
江无月忽道:“篱姐姐,我们快去找青木婆婆,或许还有救。”
天狗:《述异记》
第49章 阴山十二
游儿大早又去了趟市集,卖药的老头还是没出现。二人暂顾管不上这事,换过两匹快马,便出城往北去找钟篱和江无月。
地势平坦的土默川,羊群星星点点缀在四周,牧民的骏马踩蹄歇在一旁,间或路过几个毡包,主人家站在门帘处,笑得醇厚质朴。
牧民一生,顺服于自然,折来返去,多是寂静平和。游儿慢下来朝他们挥挥手,明媚率直地笑着。
“大仙儿……”付南星也歇马走着,把游儿叫回了身。
“怎么?”
“你就不担心无月妹妹么?”
游儿瞅了她一眼,不确定她要问什么,只说:“我担心她作甚?”
付南星一脸的淡然,毫无情绪可探:“她可都跟我说了。”
游儿猝然一个惊愣,眝目瞪着付南星:“她跟你说什么了?”
付南星扭头看着游儿的反应,奇道:“你这么紧张作甚么。”
“我……”游儿被她揶住,转眸思来,也道:“篱姐姐也跟我说了。”
付南星赫然拉停了马,神色却半点没动,过了片晌,淡淡地回了个:“哦……”便赶马往前走去。
游儿更为诧异:“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了吗?”
“我知道她会说什么。”
“你问过?”
“不用问……”
“财神……”
游儿也不知能说什么。只见付南星凉薄的身影往前稍一躬,挥下马鞭,对游儿道:“赶路吧……”
游儿跟在她后头喊:“你还没告诉我江无月跟你说什么了!”
付南星头也不回:“什么都没说,我骗你的。”
又行了一阵,忽见前方有个人影,付南星见那人衣着熟悉,特意缓缓挨近了些,一眼便望出那人手里拎着的布袋,忙拉住游儿:“就是他!那日我在巷子里碰见的少年。”
游儿也见了那布袋,对付南星道:“我就看那卖药的老头不对劲,果然就是他易形的。”
二人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那少年。少年起初听到马蹄声,倒不在意,此处地势风俗本就人人擅马,便自顾轻快地行着路。
哪知走得多时,身后的马匹既未朝前,也未转向,莫不是在跟着我?
少年皱了眉,回头一看,当下吃惊:这可不是两张熟面孔么?
不过她们又无凭无据,自己却也不怕。少年朝她二人讪讪一笑,继续往前走。
付南星等不得他悠哉的样子,夹马几步朝前将他拦了下来。
少年笑道:“真巧,又碰上姐姐了。”
付南星冷道:“袋子里装的什么?”
少年道:“怎么,姐姐还要再买么——这回可不卖了。”
“为何?”
少年看看付南星,又看了看已下马快步朝自己走来的游儿,有些慌道:“收摊了,不卖了!我要回家去了!”说着转身就跑。
游儿手里夹住一符,曲指一弹,符纸飞快地没入了少年的小腿。
少年应声倒地,一腿却如往土里生了根一般,怎么都拔不起来。
游儿走过去,拾起他掉在一旁的袋子。那少年大喊:“别打开!”
付南星也道:“他那袋子里有古怪,你当心些。”
游儿提了袋子:“快说!你这袋子里究竟下了什么咒?”
那少年不愿答话,只扭开头去。
游儿俯身道:“你是不是想四肢都长在这荒原上,独木成林,做个地标——也不错。”
少年一瘪嘴,指指付南星,对游儿道:“她看得,你看不得。”
游儿奇道:“这又是为何?”
“她服了解咒,你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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