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玫(2/3)

    他說的一切她都看過,看過不只一次。

    就在他要邁出去的那瞬間,他停住了。

    京都人將食譜交給葉小松,或許存在著提醒他的用意。

    展區是安靜無聲的、展區是黑色底的,除了展示窗口之外這裡幾乎沒有一絲多餘的光源除了蘇曉玫透過手心傳過來的溫度。

    「大概比妳矮一些,比妳瘦一些,胸部比現在的妳小一些。」

    學生還得上課,觀光客對京都水族館的興趣更少,離海豚秀的表演時間更是不知道還要多少小時。

    或許京都人當初甚至不認為自己有把握能保下蘇曉玫的命?

    但從他口中說出的版本總會更加清晰,葉小松的形象也更加活靈活現,只可惜柳言沒有留下半張她的照片。

    但機緣巧合下這時間點卻製造出令人有些不安的靜默。

    柳言聽進去了。

    「那不是我的人生那不該是我的人生」

    「咳、我曾經看過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在他開門的瞬間,他朋友的聲音從身後斷斷續續傳來:「『對我來說,我悲傷的時候,最能平復心情的方式就兩種,吃真正的美食,以及看偉大的作品。』我覺得很有道理。」

    或許入山的這五年是另一種正確解答。

    「這個笑話一樣的悲劇你期待了多久?在我主動找你幫忙之前你就曾經和小松聯絡過了?這他媽到底是什麼低級玩笑!」柳言用全力捶著桌子,「你一定覺得很有趣吧?覺得很羨慕對吧?覺得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簡直是不可置信的幸運是吧」

    「很好玩嗎?」他說,「故意讓我想起小松對你來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嗎?故意激怒我對你來說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嗎?啊?」

    但當時病重的他根本沒有把那湯頭和京都的醬油湯頭連結在一起。

    去水族館吧,他說。

    「去你媽的,沒名字了不起嗎。」

    「謝謝你,但我從此以後不想要再見到你。」

    這樣的相逢即使再多苦難,本來也應該要喜慶才是然而柳言不會忘記,蘇曉玫更無法忘記五年前那個粉紅頭髮的少女,即使她只能從照片還有老師陸陸續續補完的部落格看著她。

    「好久不見,柳老師。」

    他舉起另一張椅子,但隨即又緩緩放下。

    柳言緩緩點了點頭。

    柳言拉開了店門。

    沙啞著聲音。

    他們停在名為京都之海的巨大透明觀景池前。

    「是那個一條家的小女孩出面保住了妳?」

    在他失去蘇曉玫、葉小松之後,第一次哭得那麼痛。

    「小松她啊還真的被妳說中了,是個沒什麼腦子的笨蛋。」

    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再隨手抽出五張萬元鈔放在另一張桌子上。

    在看到蘇曉玫那怵目驚心,至今仍未完全消除的傷痕就知道。

    他當然知道。

    「是的,當然李先生您的朋友也有出不少力,但畢竟當初他們有些自顧不暇,我又太果斷了一些,所以多花了點時間」蘇曉玫有些忐忑,「那個,您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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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你幫了我很多,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刺激我。」

    他說,她聽。

    然後柳言終於開口。

    昨天晚上見到死者甦生的蘇曉玫之後他的大腦就呈現過載狀態,像具遊魂一樣被送上車,回到飯店之後就交給蘇曉玫打理一切;那時他雖然不言不語但也只是心過於疲倦進入徹底放棄思考的狀態,不代表他沒有記憶,不代表他沒有知覺。

    柳言抬起了椅子,砸在京都人身上。

    「那是你偉大又無聊的人生,不是我的!我只是一個補習班老師,我只是個色情的補習班老師,我只是個喜歡吃東西的補習班老師,我他媽沒有想要拯救世界,沒有想要拯救那些沉淪的失足網癮少女,沒有想要拯救什麼崇拜我的高中小女生」

    「他媽的這到底是什麼狗屁命運?」他大笑出聲,「你聰明,你有腦袋,你想要拯救世界你好偉大你好棒,你想要知道這個無聊的世界到底有什麼有趣的只有一個人沒辦法綁住你就增加人數、增加人數之後還是無解就把場面自爆、自爆也無用之後我的經歷該不會就是你所期望的吧?當重要的女人死之後你的人生會不會有任何改變?當兩個重要的女人死了之後你的人生會不會有任何改變?」

    蘇曉玫沒有刻意搭話,就只是單純地沖洗他的身體,擦拭他的身軀,就如同當初他替她做的一樣。

    「腦子大概是差最多的地方了吧。」

    「這不公平。」他說,「我們這樣,對她不公平。」

    而她只是點頭。

    「誰比較苦命一些,誰比較受寵一些,這根本就是沒意義的命題;但現在我跟妳站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會想到那個連飛機都沒有搭過的小白癡。」

    他說,她聽。

    終於在柳言說到葉小松失去意識之後,蘇曉玫抱緊了他。

    白衣、黑裙。

    他再一次嚎哭起來。

    蘇曉玫。

    他一向喜歡安靜。

    至少,他現在能夠讓蘇曉玫牽著他的手,在幾乎沒有人的京都水族館閒逛。

    現在想想,小松要他當老師,卻沒有要他待在臺灣當老師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女生已經抱住了他。

    柳言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千元紙鈔,拍在桌子上。

    這個數字對他而言沒有意義,對他的朋友也沒有意義但這個態度卻代表著從此要劃清一切界線。

    我知道。

    「我不在」

    心理的傷還有生理的傷都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處理好的,雖然不清楚當初好友與他妻子是什麼狀況,但聽起來保住蘇曉玫的性命偽造她假死的狀態已經是盡了全力他沒辦法將那樣的蘇曉玫交到自己的手上。

    柳言的聲音早已變了形,蘇曉玫也完全壓抑不住自己的啜泣聲。

    那傷痕的紋理和觸感,讓柳言的心更痛了一些,也讓他縮得更加徹底。

    但柳言卻只是輕輕地將她推開。

    一步錯的後果就是步步皆錯,父親因為這事件的餘波亡故,姐姐一家帶著媽媽出國定居,當蘇曉玫狀況終於慢慢好轉的時候,柳言遇到了葉小松。

    柳言向他揮拳,而對方也根本沒有要閃躲的意思,順勢倒下。

    柳言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徹底失去意識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自己還是在蘇曉玫的懷裡,而對方眼睛依舊睜著,看向柳言那佈滿淚痕的臉龐。

    他沒有一絲留力。

    「我要回山裡了。」

    她牽著他,他牽著她。

    但只聽進去一半。

    六月底一向是京都人最少的時節,除了高溫之外這時間什麼都沒有。沒有春櫻沒有秋楓,沒有冬雪沒有夏祭;不會有為了賞花爆滿的各大觀光景點,也沒有為了祭典而難以呼吸的擁擠空間。

    「當然,我知道我如果不回應妳的話,是我對妳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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