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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心。”宋逾白连忙轻唤,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片场景,这场景简直不能再熟悉,是她帝女府后,那绵延千里的莲花池。

    身后传来苏斜月的轻叫,这一刻,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日华晔晔,莲池无垠,盛放着白莲几只,莲叶亭亭如盖,清风一吹,便荡起片片翠绿的浪,顺着莲池远望,见白雾滚滚,云蒸霞蔚。

    几万年前,不知哪位真神从西方极乐世界佛祖脚下摘来莲子,沿着此处种下,万年一过,便长成了整个天界最为宽广的莲花池,佛气四溢,神光荡荡。

    莲花池许久都不来一人,空旷寂寞,她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出现的,只记得一睁眼,便是大片的莲花。

    再往后,便一个人立在此处,立了千万年。

    她开不了口,也动不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风吹雨落,看花开花谢,看半空的青鸾来了又走。

    太阳东升西落了几千次,她总算有了个伴,是一朵常开不败的金莲,她二人相隔不远,可这金莲却冷得很,只会搔首弄姿,一眼都不瞧她。

    她只能看着金莲,看她开了许多许多年,最后化成个女子,欢笑着在莲池中游荡,溅起一片片水花。

    金莲十分怪异,她化成人形后,便更喜欢躲起来,有时候一连数日,她都看不见她,便更孤独了,只能再盯着来来往往的蜻蜓逗闷子。

    就这么的,又过了千年,她终于见到了第二个人。

    在看到那人时,她头一次体会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跳,那少女太美了,美到所有的日光和彩云,还有莲花,都黯然失色。

    她以为少女会很快离开,不料她竟款款走来,忽然半蹲下,伸手摸她的头,那双手比清晨的微风还要柔和,摸得她麻酥酥的。

    “九重天最为偏远的地界,竟还有这样一片莲池。”少女笑道,“父神要我住在此处,我叫玉衡。”

    她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夜空的星辰,清亮高远。

    往后,她的日子忽然有了盼头,玉衡几乎每日都会坐在她身边,盘着膝盖不知做些什么,就这么坐上一日,然后拍拍她的头,转身离开。

    她就这么看着玉衡,也极为开心。

    时间日复一日地过去,玉衡总是孤身一人,却也慢慢长大,来她身边打坐的次数也少得可怜,她时常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天黑,莲花开了,莲花谢了,那一角白衣很久未曾出现。

    再见玉衡是一个雨日,玉衡变高挑了不少,冷了不少,也更为风华绝代,一双琉璃眼眸只消从她身上滑过,她便能一阵颤栗。

    玉衡回来的那日,身披战甲,一身是血,在她身上靠了一整天,一整天都没有笑。

    玉衡带回来一个人,也是个女子,柔柔弱弱,整日围着玉衡打转,做什么都要玉衡护着,她看着有些不喜,却仍然庆幸,玉衡不再孤独。

    虽然她自己变得愈发孤独。

    天高池阔,云卷云舒,她日复一日等着,等待莲花盛开,等待玉衡再将滑嫩的柔夷放在她头上。

    莲花一年一开,她又等了百年。

    终于,玉衡再次出现了,只不过她依旧没有笑,而是浑身发抖,娇躯靠在她怀里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玉衡开口道:“你说,是天家无情,还是我太蠢。”

    “我将证据放在他们眼前,他们还不信我。”玉衡喃喃道,伸手抱住她,泪水暗暗地流。

    她不曾看她哭过,心里一阵阵地疼,想要伸手替她擦干眼泪,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衡哭完,起身离开。

    玉衡说的神器,雷刑,她都听不懂,她难过极了,她开始厌恶这里的风,这里的莲池,也厌恶自己。

    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还在枯等。

    等来的却是一个满是惊雷的夜晚,天空乌云密布,雷像是雨点一样往下劈,天空再也不美了,被闪电划得创伤累累。

    她知道这是什么,是在劈玉衡,在劈她的玉衡。

    她嘶吼着,挣扎着,哭嚎着,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能做,她仍在原地,只睁着一双眼。

    她一直有着数年份的习惯,此时却不由自主数着天上的惊雷,一下,两下……一百下。

    数到一百下的时候,天光渐亮,她忽然觉得脚下一松,她竟然能动了,于是骨碌骨碌往前滚去,滚了一半,被人抱起。

    抱着她的人,是那个几乎不露面的花仙。

    “你找帝女?”花仙神情凉薄,嘴边挂着笑,“她死了,你想和她一同死么?”

    帝女是谁,她不知道,她想找玉衡。

    花仙一路带着她,走到一处高台之上,台下是滚滚白云,仙气袅袅,透过云层看去,是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往日触之不及的云朵在她身周划过,她忽然有些畅快,她想,或许等落了地,她便能再见到玉衡。

    愿到那时,她可以张口问一句:“金莲年年落,佳人胡不归。”

    六界记载,那日天象异动,日月同辉,天光大亮,两道火光自九天而落。

    一道是被贬下凡的帝女,另一道,是一块半人高的,不起眼的石头。

    第63章 苏醒

    记忆到此为止, 所有人的眼前蒙上一层黑暗,复又被光明笼罩。

    没人出声,不知是难以接受, 还是未从这段压抑而孤寂的记忆中走出来。

    从另一个人的视角看到自己的感觉有些奇妙,宋逾白愣神良久,忽然阖目,半搂着夏无心的腰,将脸埋进她冰冷的怀中, 抑制着因情绪而产生的,肩膀的抖动。

    原来从那时,她便守着她了。

    可她却从来不知道。

    那时, 她时而披甲征战, 一走就是几年, 天宫冷清,没人同她说话, 她就常对着莲花池旁的石头,一说就说半宿。

    人不爱同她接触,但石头不会拒绝。

    一旁的苏斜月眼睛软,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她杏眼通红,看着夏无心, 戚戚道:“这么长的日子, 她该有多难过。”

    苏斜月知道只能远望着一人的辛苦, 如今便更替夏无心凄然。

    就连夏春秋,都低着头, 一言不发。

    宋逾白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拈去眼角晶莹的水汽, 淡淡道:“我在天庭之时,从未察觉到她有煞气在身,怎么到了人间,反而不同了?”

    “此事,帝女还需找个机会询问天帝,我成形她便已然立在那处,煞气由来,还有什么命格,我一概不知。”

    “她昏迷是因为天帝的明月妖硫镜,险些化为原型,想要醒来,要么需得天帝网开一面,要么,便是她自己心向往之。石头是为了帝女成人的,其中的度,还需帝女自己把握。”

    花仙轻声说完,便冲着宋逾白点了点头,回身越过门槛,桃粉衣裙带起一片粉色的浪。

    夏春秋和苏斜月也不再多留,一前一后离开,门吱呀一声关上。

    门外看去,一片秋意瑟瑟,半山的树都染了彩,远远看去,红黄相间,美不胜收,花仙妖娆地伸了个懒腰,花瓣渐渐弥漫,似是要走。

    苏斜月忙张口唤她,道:“花仙上神,多谢。”

    “无妨,不过是日子太闲,管管闲事。”花仙红唇抿着,回头打量苏斜月,一双桃花目摄魂夺魄,像能看穿人心,“只不过……”

    “不过什么?”苏斜月杏眼微睁,白白净净的手攥着衫裙。

    “你天资极佳,修炼到如今这个年岁,还未飞升,你可知原因?”花仙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媚意,却并不叫人厌烦。

    苏斜月垂眸,轻轻道了声知道。

    花仙颔首,将目光移开:“天家总讲清心寡欲,其实,想成神并非要求断情绝爱,而是要断掉那些得不到的,心情舒畅,自是能好好修炼。”

    “告辞。”花仙轻声说罢,身体消失在原地,只剩几片零落的花瓣,随风飘远。

    苏斜月上前两步,一片花瓣落于她掌心,似乎还有些温热。

    屋中,燃起了一缕檀香。

    宋逾白吹了吹檀香,回身蹲下,再次将夏无心抱起,小心翼翼放回床榻,细嫩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夏无心的脸,她好像没怎么细细端详过夏无心,如今看久了,竟有些不认识的错觉。

    小脸苍白,眉眼十分秀气,鼻骨小巧高挺,像白玉雕刻而成,嘴巴像片花瓣,嫩嫩的,只是有些干。

    她心口忽然泛上一阵心疼,轻轻道:“无心,你累不累。”

    等了她这么久,应该很累吧。

    “早知道,便不让你等了。”宋逾白含泪轻笑,随后一声长叹,“我从前觉得,天上的日子很孤单,如今想来,有人默默陪着,也是一桩风月。”

    “醒来吧,无心。”她小声说,声音无比温柔,可夏无心还是没有动静。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慢,宋逾白靠在床榻旁,将脸颊枕在夏无心身侧,恍惚间,天色已经暗了,火烧一般的晚霞从西方蔓延到头顶,大地一片澄黄。

    宋逾白却忽然抬起头,眼神落在光洁的皓腕上,轻轻转动。

    心向往之,她默默道。

    随后,宋逾白慢慢起身,阖眸默念,传音给平逢山烧水的小仙侍,让其送个浴桶来,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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