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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什么呢,”皇帝看懂了女儿的眼神,不由失笑,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春州百姓富足,何处都安定得很,你多带几个人手便能到宫外去玩了,朕放心。”

    说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眯起眼,“朕年轻的时候,每次来行宫避暑,都会等入了夜再悄悄……”

    “咳!”皇后在一旁不悦地打断,“陛下!”

    “哎呀,”皇帝自知失言,赶紧摆了摆手,讨饶般改口道,“错了错了,是入了夜就直接安寝!什么都没干过!”

    明昙:“……”我信您个鬼。

    但为了能顺利出去玩,她还是装作没听懂的样子,跟着胡乱点了会儿头,面上也终于显出几分笑模样,迫不及待地问:“那林漱容能和儿臣一起出去吗?”

    “……”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满脸写着“还说自己不是泼出去的水”。

    但他也不敢再招惹女儿生气,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大手一挥道:“行,她也一块儿,满意了吧?”

    明昙眉梢一扬,双眸发亮,乖巧地凑到皇帝身边帮他锤了锤肩,语气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多谢父皇!”

    “带足人手,莫要乱跑,”皇后嘱咐道,“就在附近逛逛便是,亥时之前一定要回宫,可记得了?”

    “是是是,”明昙像是生怕他俩反悔般,一口便答应下来,迅速道,“保准不叫您二位担心!”

    她这会儿啊,早已经忘了要找林漱容算账的事,反而开始满心盘算起要去哪里玩乐了。

    ……

    为了方便出行,二人换作一身较为普通的打扮,看着只像是一对有钱人家的小姐那样,虽身带贵气,却也并不如何扎眼。

    春州的商品经济十分发达,甚至比京城还要出彩几分,大街小巷都是开门迎客的商铺:首饰店、脂粉店、茶馆、绸庄、书院、糕点坊、饭馆面摊、药材铺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各家生意都十分之红火。

    半个时辰后,明昙左手拎着一袋酥皮月饼,右手握着一枚大红的花钿,朝着林漱容精致的发型上看了半晌,方才伸出手去,往人头顶上随便一插,十分满意道:“不错!好看!”

    “……”林漱容摸了摸自己比刚刚蓬乱了不少的发髻,叹息一声,却也没把那花钿摘下,反倒任由一抹大红色在脑袋上招摇。

    罢了。

    她望着冲自己笑得蔫坏的明昙,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垂下眼睛。

    毕竟,无论心里打算得再如何周全,面上做得再怎么冷淡……到了最终,只要明昙一个撒娇、一个亲近,她便会立即丢盔弃甲,重新败给这位小公主的啊。

    林漱容这厢心绪繁杂,那厢的明昙却浑然不觉。她逛了半晌也有些累,恰巧看到前面的一个茶棚,顿时来了兴趣,伸手去拽林漱容,“我们去前面坐会儿!”

    后者自然依着她,“好。”

    街上熙来攘往,茶棚的生意也好得出奇,老板脖子上围着一条汗巾,在桌椅间穿来穿去,给明昙和林漱容上了壶清茶,道一声“贵客慢用”后便匆匆跑开了。

    茶棚的茶自然不如林漱容亲手沏得好,但胜在量大,肚圆茶壶沉甸甸的,被她俩各斟了一盏,重量仍分毫不减,刚好解渴。

    买卖红火,座无虚席,棚子里的桌椅挨得很近,都无需专心去听,邻座几个书生的交谈声便传了过来,恰恰吸引了明昙的注意。

    “今年夏天又热成这样,还久不落雨,果真应了戴石屏的那句‘天地一大窑’啊……”

    “高兄还是春州本地人士呢,这就嫌热啦?在下几年前回沅州祭祖,正逢该地伏旱,蝉喘雷干,莫说是人了,就连草木都被热得蔫头耷脑——那才是真正旱魃为虐的景象啊!”

    “沅州啊,当年的大旱可是久仰大名……”

    “范贤弟不必提从前了,便说现在:咱们靠南边的地界收成尚好,可沅州却不然;上次大旱,皇家拖着不救,硬生生等到土地都坏了根儿,种什么都结不出几个果……嗐,今夏又旱成这样,只怕是连税都收不上来了。”

    “可不是!在下有个沅州的亲戚,每天拼了命的劳作,却连饭都吃不饱……虽有朝廷接济着,不至于卖儿卖女,但日子总归是苦不堪言。”

    “刘兄的亲戚是桑农,倒也罢了;苦便苦在谷农。若种出好粮,尚可缴税,若是种出坏粮,自己吃不得,税也交不得……唉,难呐,难呐。”

    “在下还听闻,有些人家为了活命,即使是遭了霉、生了虫的米,也要硬着头皮往下咽……未得病的是运气不错,若是得了病,那可要如何是好?”

    “……”

    明昙坐在位子上,将每句话都认认真真地听完,放下杯盏,看了看周围的欢声繁华,又将书生们言语间描绘的景象想象了一番,顿生出一种荒谬的现实割裂感。

    “卿卿,他们……”

    “他们说得是真的,殿下。”

    林漱容垂着眼睛,轻轻叹息一声。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啊。”

    第43章

    明昙滞然地坐在茶棚之下, 眼中倒映着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

    明明目及之处如此热闹,可她心中却正在一点点地泛出冷意。

    哀民生之多艰。

    这个世界不是她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也不是只有宫廷里的金墙玉瓦、富贵荣华。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有更多的人无衣可穿,无粮可食, 苦苦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 每一日的夜晚都可能是生命结束的前夕——

    天下兴亡, 百姓皆苦。

    朝廷是一个多方势力纠葛而成的庞大利益体,在其之中, 既有清正廉洁、国士无双的父母官, 也存在着心怀不轨、贪赃枉法的奸佞臣。他们各自代表着清浊的两面,虽然互相对立,却也休戚相关。

    而从国库里派下的赈灾钱粮, 从上至下,层层递进,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要被多少人刮脂刮膏, 才能最终余下那么一星半点儿残骸, 落到真正亟待救命的百姓手中。

    这是一个无可避免的过程, 历朝历代都深受荼毒。

    即使当今皇帝圣明如斯,有心励精图治,但在真正执行的过程中,却还是难以对那些贪官污吏严防死守, 无法真正杜绝这种乱象。

    人人都道君王拥有至高权力,但事实上,在大多数时候,皇帝也只不过是一个身在局外的观棋人罢了。

    ——连他都救不了百姓。

    明昙攥紧指尖。

    “卿卿,《孟子》里说:‘民为贵, 社稷次之,君为轻。’”

    她垂下头,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扫出一块阴影。

    “但是为什么,在我所看到的现实里,却是‘官吏为贵,民、君、社稷三者皆为轻’呢?”

    明明是飘若鸿羽的语气,可林漱容的心中却仿佛压下了一块大石,被她问得一滞。

    “殿下……”

    “更多时候,明明错在硕鼠,可留于青史上任后人唾骂无能的,却永远只有皇帝一人的名姓。”

    十五岁的公主抬起眼,眸中满是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符的深沉厚重。

    “可那真的只因为皇帝无能么?”她问道,“又如沅州伏旱,民不聊生,真的只是因为天灾使然么?”

    “……”

    林漱容沉默着,但她并非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这个答案,只能心照不宣。

    明昙轻轻摇摇头,笑了笑,也没有强求对方回答。

    她转头看向邻座忧国忧民的读书人,目光在他们打着补丁的长衫上停留了许久,轻声说:“寒门举子历经百态民生,心怀家国天下;我倒希望他们都能高**名,青云直上,入庙堂为官,为生民立命……可是这其中,又有多少艰难险阻,是仅凭你我之力而难以克服的啊。”

    积财帛者而簪缨,居高位者而敛银。世家勋贵们为了长盛不衰,便将朝廷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像蜘蛛一样盘踞其上,捕杀着每一个与他们不同阵营的人。

    而幸存者中,又有多少未曾加入织网行列的人,还一直在坚守初心呢?

    君臣佐使。明君难得,良相也更难得。

    而这些上位者若不明不良,又如何能让天下苍生安稳度日、衣食无忧呢?

    “……卿卿。”

    明昙唤了她一声,伸出手去,将林漱容的指尖握在了掌心。

    她说:“我想救救他们。”

    ——致君父为尧舜,免百姓之饥寒。

    “我其实知道的。我知道你们一直想让我当皇帝。”

    她的声音又低又小,轻易淹没在闹市的嘈杂里,却在消散之前,便尽数传入了林漱容的耳中。

    后者猛的一愣,抬起头来,愕然与她对视,话语中竟难得有些颤抖,“您怎么……”

    “好啦,别这么惊讶,”明昙自嘲似的一笑,撇了撇嘴,“我只是装傻,又不是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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