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的人的葬礼(无内容)(8/8)
陪葬品都精致对称,成双成对,有琉璃碗、滑石耳杯、玉佩,银带钩……多是用具,金银宝石也不少,然而对于皇室而言,这样的陪葬规模却算不上豪华,故而在博物馆中也只不过安排在四楼,不由得让人叹息一声。比较有趣的倒是两只鎏金铜制面具,一只是狼的模样,另一个是……貉?浣熊?小熊猫?并不十分明确。
凌肖道:“是小熊猫,小熊猫更可爱。”
“素不相能,仍愿永结同心……”走过又一个展品,白起念着解说词,微微一笑,“听起来像是一对别扭的爱人。”
“确实有这种猜测,考古嘛,什么假说都有。”凌肖不以为然,道:“大皇子的墓地里不见遗体只有文物,还有他和某人来往亲密却没有署名的信件,现在业内讨论可多了。有猜他与人私奔的,只剩衣冠冢;在他那里发现的银杏琥珀,在二皇子这里也有,所以还有猜他和弟弟爱上了同一个女人陷入三角恋的;最离谱的是皇女论假说,理由是没道理不让嫡长子继承王位,最后却是二皇子被立为太子,所以猜测因为大皇子其实是大皇女……”
凌肖平静地总结:“比起恋爱脑、三角恋、女扮男装,猜测老白家出个同性恋还算挺正常的。”
白起被这种冷幽默逗乐,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他跟着凌肖的脚步向里走去,又听到凌肖的声音:“当然,相比起这些不靠谱的假说,业内普遍给出的推测是,两人的合墓并非出于私人关系,而是为了彰显政治意味——”
他们在展品台前前停下脚步,凌肖垂眼看着玻璃,神情莫辨,道:“即,御隐师无论生前死后,都将忠于皇室。”
面前的展品是一些竹简残页,西月国的文字与通用古语也大有不同,并不好认,白起配合着解说词还是看得皱眉。凌肖大致解释了一下,道:“总之,是记录了许多他们二人政见上的不合。‘七’这个人太不懂得变通,又很固执,他与白夜的理念在很多方面都有所冲突,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剑拔弩张,互相叫板。”
竹简外的玻璃有一些手印的痕迹,凌肖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眼镜布,擦着玻璃,漫不经心地说:“哪怕是出于政治目的,我也很难理解这两个人为什么会合葬。死前争吵不休的两个人,死了还要纠缠在一起,几千年后又被挖出来,放进博物馆里,一起展示给人看,被人讨论。”
白起低声说:“他们的关系很好。”
凌肖有点想笑,道:“说这么肯定,你亲眼见过啊?”
白起说:“我梦到过。”
凌肖觉得自己仿佛心跳停了一瞬。抑制住异样的情绪,他佯装随意,见玻璃被擦得锃亮,凌肖心情大好,又把眼镜布放回口袋里,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原来你真是白家的人,祖宗托梦呢。”
没想到白起却较真起来,道:“不知道这算不算托梦,但是我确实从小到大都会梦到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说不清,看不明,甚至不确定我梦到的是不是他们。昨天看到西月国遗迹旧址的图,突然想来看看,到了博物馆之后,更不知道为什么,最想看这个展区。”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毛皱起,似乎真的在被某件事困扰。凌肖看着白起,笑容渐渐淡去,“也许是你和他们有缘。”
他带着白起继续向前走,声音很轻:“历史中有这么多锚点,总会在某个时刻锚定现在的人。我师傅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也算这个老神棍讲的有点道理,所以我选了学考古。我和考古也有缘,有时候总觉得我在追寻什么东西,但是又说不清楚。”
“你师傅?”
“我的养父。”
他没再多说,白起也没再多问。展区还没看完,即将闭馆的通知却已经响起,于是计划只好作罢。凌肖忍不住叮嘱他:“下次要看就早点过来,这里闭馆早。”又看一眼他挂在臂弯的制服,“你不会是旷工过来的吧?”
白起先跟着他前一句话点点头,又跟着他后一句话摇摇头,“把事情忙完了才赶过来的,所以才来晚了。”
两人一路下到一楼,大厅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都散在馆外。白起望了望空荡荡的大皇子衣冠冢展区,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凌肖:“你……明天还在这里吗?”
凌肖乐了,“明天还要我来当解说啊?哪能让你这么占便宜。”
“我付钱,可以吗?”
凌肖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白起有点心慌,急忙解释:“不好意思无偿占用你的休息时间,我只是想给你一点补偿。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有说过这件事。”
顿了一下,他又说:“你不要不开心。”
凌肖依然以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看着他,道:“这种搭讪方式有点土。”
白起的脸颊猛然浮现出一抹红,他抿着唇,没再为自己辩解,狼狈地应下凌肖的调侃,最后又对凌肖点点头,说了句“抱歉”便要往外走。
“我还没说不答应呢。”
白起停下来,转头看他。这次却轮到凌肖转身离开,朝着手扶梯走去,挥了挥手只留给白起一个背影:“明天还在四楼,记得早点儿过来啊。”
当天晚上,凌肖做了个梦,梦里还是他熟悉的景象,两个模糊的人影看起来如同隔着层窗户纸,不甚清晰。凌肖又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原来是其中一个人病了,不像是无端生病,像是受了伤。他们在吵架,另一个人闹脾气,摔了许多东西,受伤的那个人只静静看着,过了一会儿,又对另一人招手,对方抱过来,他只轻轻抚摸着对方的头。
这次只隐约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太久……快要入魔……不能……”
最后一句话听得很清楚:“你要好好的。”
凌肖从梦中醒来,抹去眼角的一滴泪。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心想,像是白起的声音。又想,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清早的,干脆给师傅打了个视频通话,把人从睡梦中喊醒,对着养父一脸不爽的表情,道:“老头,帮我算一卦。”
“怎么?”
“又做梦了。”
做梦不稀奇,但值得凌肖特意提及的,自然不是寻常梦境。师傅了然,请出金龟,三钱起卦,一边做着一边忍不住对他抱怨了一句:“都说了避开才好,偏偏你要往那里钻。从小到大你梦到的这事儿还少?万一真是什么前世今生,少不得扰乱你自己的因果。”
“我心里有数。”
“你可太有数了!”
骂了他几句,又摇卦解卦,师傅看了几眼,忍不住忧虑:“坎为水,是下下卦。你小子又惹了什么事?”
凌肖若有所思,“是在鼓励我。”
“鼓励你什么?”
“追人呐。”
师傅差点被口水呛住,“你要死!做了个什么梦,这么春心荡漾?这卦象可不好,就算是桃花,也是个烂桃花!”
“不归你管。”
凌肖不理他,任由老头子暴跳如雷,还是挂了视频通话。
然而桃花来得突然,散得也突然,凌肖没能如期等到白起到来。闭馆前他又在展区内逛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身影,心里暗暗骂白起不守约定,不讲信用,又气自己竟然这么期待,这么把事情放在心上。思绪万千,又后悔昨天为什么非要耍帅,没有交换联系方式,现在连个质问白起的机会都没有。
人海茫茫,他们只是两滴水珠,融入大海,就追寻不到踪迹了。
凌肖不甘心。
又过了半个月,实习临近尾声,西月博物馆的人流量也趋于平缓。凌肖得了闲,又溜出去散步,他坐在一楼大厅的游客休息区,仰头看着博物馆的穹顶发呆,先想实习结束后回去怎么应付沈导,又想自己的论文,最后想最近都没有做梦,于是兜兜转转想到白起,越想越觉得白起异常可恶。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人有所想心有所感。身前映出一道身影,凌肖懒懒地低头,那张异常可恶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
消失了半个月的白起瘦了许多,脸色有些白,对他微微笑着:“嘿。”
凌肖掐紧手心,面不改色,内心翻涌沸腾。他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要走。白起急忙跟上来,语气诚恳:“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爽约的。那天晚上出现特殊情况,我本来以为不耽误我们第二天的约定,但是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后来……”他突然又说得很含糊,道:“遇到了一些事,耽误到现在,才有机会出来。”
凌肖走得急,白起也跟得急,说完之后轻轻喘了口气,面色更白了点。他身上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凌肖突然明悟,“你受伤了。”
白起没说话。凌肖又明白了一些:他不愿意对我说谎,又不能讲实情。
这种微妙的别扭让他觉得有趣,又问:“你是警察?还是军人?”
“……算是警察,特殊部门。”
“哦。”
凌肖放慢了脚步,回头看白起。白起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道歉:“我不是有意爽约的,对不起。请你原谅。”
“怎么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补偿?”
“要看你有多少心意了。”
“那,要多少心意?”
凌肖差点被气笑了:“怎么这么笨!”
白起目光游离,他不笨,他只是搞不懂凌肖。
这次,他们一起看的是大皇子的衣冠冢展区,相较于半个月前,如今的展区依然有许多游客,但却不算拥挤。进去后看到的第一件物品却是个长命锁,应该是给孩子戴的,尺寸有些小,凌肖站在白起身旁,小声地同他解释:“说是大皇子小时候戴的,也有说是他送给弟弟的。根据考察,衣冠冢修在二皇子的陵墓之前,所以猜测曾经从兄长那里收到的长命锁又被白夜送进兄长的衣冠冢。”
白起看着长命锁,露出一点笑来:“寓意很好。”
凌肖也笑:“是吗?我倒觉得他们这一家人都有点病。摆出来的首个展品,一个锁命,一个锁心,都不正常。要是能锁住也就算了,看这结果,也都没个好下场。”
白起也不与他理论,只说:“是锁住了。”
“是,你说锁住那就锁住了,反正你也姓白,都托梦告诉你呗。”
和占据了四楼整层的二皇子专区相比,衣冠冢目前发现的内容并不多,只在一楼占了三分之一的展区。文物多是陪葬品,少有大皇子个人相关的物件,作为一个消失在历史中的人物,纵使发现了衣冠冢,他的身份信息仍是个谜团,更有许多古物还在研究修复中,并不对外展出。
两人又走到一处展品前,凌肖停下脚步,指着这块琥珀对白起说:“眼熟吗?四楼的展区里也有一块。”
那是一块斑驳的琥珀,难以想象如何保存至今,仍能让人看清里面叶片般的纹路。白起屏住呼吸,几乎是用气音发声,凌肖差点怀疑是否是幻听:“我见过。”
是在四楼见过,还是在梦中见过?他没说。
凌肖说:“我也见过类似的。”
“嗯?”
白起投来视线,凌肖看着他的眼,但笑不语,轻描淡写地岔开话题,道:“看起来白夜和大皇子的兄弟关系倒是很好。”
业内大多也都这样猜测,无论是长命锁还是银杏琥珀,甚至是为兄长建造衣冠冢这个行为本身,肉身不再,却要让墓碑长存,无不体现出白夜用心。凌肖却总觉得事实并非如此,但是,他又似乎并不讨厌这个猜测,甚至愿意让这种假说被当作事实。
他们在闭关前走完了衣冠冢展区,白起在文创区买了纪念品。凌肖跟着他挑挑拣拣,心中却还在惦记:这次总该找我要联系方式了吧?
见白起面不改色,心中又暗恨:以为就你能存住气?呵呵,你不说我也不提!
逛了一圈,他们回到休息区坐下。此时已经停止入馆,西月博物馆里空荡了许多,两人肩并肩坐着,一时之间无人说话,半晌,还是白起率先开口。他盯着自己的膝盖看,道:“有时候,我会梦到不认识的两个人。”
凌肖不吭声,只默默听他说。
“有时是他们小时候的模样,有时做梦又是他们长大后。他们一起长大,起初,我以为他们是兄弟,小的那个喜欢跟在大的那个后面跑,爱撒娇,总要抱,是个可爱的孩子。但是,他们很快就分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梦到长大后的景象,又是另外的样子,这两个人像是已经恩断义绝一般,时常争锋相对,大打出手,在我的梦里过招,吵吵嚷嚷的。”
白起的叙述带上了一点笑意,既而又将这点笑意压下,道:“我有点特殊的能力,曾经一直觉得这是某种预言梦,代表了某种暗喻。后来,才发现也许它们通向的不是未来,而是过往。所以我才想来看一看,看一看三千年前的过往。”
“现在你看到了。”
“嗯。”
“是二皇子和代号七的过往,还是二皇子和大皇子的过往?”
白起站起身,他看向凌肖,弯了弯唇角,表情出奇的柔和,道:“也许都是呢。”
凌肖仰起头看着白起,也露出一个笑:“合理的假说。”
他在心中催促:快呀,再不主动一点,我可就不接你的茬了。
但白起只低声说:“我要走了。”
他又问:“你过得好吗?”
凌肖仍然面带微笑:“这是什么话,莫名其妙的,我当然过得很好。”
不好,不好,因为你,一点都不好!
白头:“那就很好。你要好好的。”
他仰起头,看向博物馆四楼,又看向更高的穹顶,叹息一声:“人间三千年,不过如此。”
白起转过身去。
人间三千年,花开花落,一个王朝建立,一个王朝倒塌,一户人家扎根,一户人家迁移,一个太阳落下,一个月亮升起……人间三千年,不过如此,滚滚黄土,万物尘埃。
白起向外走去,空荡的大厅,却仿佛人山人海簇拥他离开凌肖。不该,今生如果无缘,就不该掺和前世的因果。他们本来就不该相遇,特殊身份的警官,安分度日的学生,前二十年的时光都不曾安排他们擦肩,偏偏白起要跨过红尘向他走来,与命运逆行,果真要承受堪折的恶果。还不曾勘破天机,就已经让白起承受突如其来的变故,受伤修养了半个月,这不是缘,这是命。
你留下。凌肖在心中喊,你留下,你不要走。
又一个声音说,别拦了,放过他吧。他已经为了你千千万万,这一世就让他走吧。
视野变得模糊,凌肖面无表情地看着白起的背影,却涌出了一点泪意。
爱过一世,恨过一世,三千年前,大厦将倾,天灾人祸,大御影师受隐石影响,沾染了太多魔气,最后撑不过消耗,死于大战之中,二皇子安排身后事,两人同葬一处。历史的滚轮碾碎他们,后人拼凑出只言片语,道不尽前朝岁月,亦然无法窥视那些爱恨情仇。真真假假,已经不重要。
毕竟,那点过往,都是三千年前的事情了。
坎为水,下下卦,象曰:一轮明月照水中,只见影儿不见踪,愚夫当财下去取,摸来摸去一场空。
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凌肖轻声说:“再见,哥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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