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8/8)

    被散兵点过的地方痒痒的,空不自在地扭扭身子:“你又在说笑了。”

    散兵见他不信,语气未变:“我可没说笑——五仙教有种刑罚,把人关进阴湿长满蘑菇的地牢里,你猜怎样?不出一月那人就会腹胀而死,扒开皮肉后里面全是各种蘑菇,啧啧,死得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

    空打了个冷颤,想象被剖开肚子后蘑菇哗啦啦涌出的模样,如坠冰窟。

    “哈哈哈哈哈!逗你的,没有这回事。”

    看着空僵掉的脸色,散兵笑完了腰,胳膊搭在空肩膀去摸他脸颊上紧绷的软肉。

    “好啊,原来是诓我的,好坏啊你!”

    空也笑出声,顺势去咯吱散兵腰侧,散兵扭着腰躲闪,两人闹作一团双双倒在床上。

    猛然间,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倒映着对方。

    也不知是谁先红了脸、止了笑。

    空连忙从散兵身上爬起来,伸手拉他坐起,没敢再去对视:“不好意思,没有压到你吧?”

    “……我能有什么事,”散兵也顺势起身,提醒道,“不过卧房里长蘑菇确实不好,许多毒粉都是蘑菇制的,你以后小心。”

    “好,我记下了。”空点头,手指微颤,那上面还残留着散兵腰侧的温度。

    屋内一灯如豆,放在窗前的书桌上,灯火幽暗,未曾照亮两人脸上不消的红晕。

    天色也确实晚了,他们又奔波一整天,便没再玩闹。于是空铺好床铺,招呼散兵:“你来床上睡吧,我打地铺就好。”

    散兵没和他客气,径自上床解衣,空连忙转过头去,正要去柜子里取竹席铺在地上。

    “还打什么地铺,上来挤一挤呗。”散兵将外衣整齐地码在床头,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的空余道。

    “会不会太热了……”空嘴上说着,却坐到散兵身边解下腰带。

    “在地上小心蚂蚁咬。”

    但其实散兵的瓶瓶罐罐里就有驱虫药,两人都是知道的。

    于是在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空打着扇子,缓缓为两人扇风。

    夏夜溽热,即便在山上也并不凉爽,非要挤一挤实话说并不如何舒坦,好在两人白日舟车劳顿、晚上又用轻功爬山,此刻躺在床上都觉得疲累困顿。

    扇子摇晃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啪”一声轻响,空握着扇子的手坠在胸前,呼呼睡着了。

    而散兵则睁开假寐的眼睛,借着夜色细细观摩空沉睡的侧脸。

    金色长发被拢在枕畔,同样金色的双眸此刻轻轻合上,平日里总是精神抖擞的面庞此刻终于露出些属于少年的稚嫩。

    目光掠过空的额头、鼻尖、唇瓣、喉咙,最后停在松握蒲扇的手上,继而想象到这只手持无锋剑轻灵潇洒的模样。

    他总能破开前路一切迷障,散兵想。

    他有那么多伙伴。回想起傍晚间遇到的胡桃、重云、行秋、香菱,每一位都是出类拔萃的灵秀人物,不止有这些,空在旅途中肯定还结识过更多的、他未曾见过的朋友。

    散兵睫毛微颤,昏昏欲睡间想到刚刚二人打闹时的对视。

    可是我,不想做这众多朋友中的一员。

    若我和其他朋友一样,那我还不如不认识他好呢;可我若不认识他,又怎知我不想做他朋友呢……

    怀着一种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思绪,散兵也沉沉睡去了。

    山间鸟雀众多,第二天一大早,空就在鹧鸪和杜鹃的叫声中起床了。

    与满怀心事的散兵不同,可能是睡到熟悉的床上,他昨晚睡得格外好,今天也是精力满满、干劲十足。

    他先去屋后挑水将灶台清扫一遍,生火将蘑菇炒熟后又热了昨晚的剩菜。香味顺窗户飘向卧室,散兵鼻尖动了动,这才被饭香唤醒。

    不得不说,清晨能被饭香叫醒是一件幸福的事。

    散兵揉着眼睛,用沁凉的井水洗过脸后,空已经把小木桌摆在院子内、饭菜摆盘上桌了。

    “快来吃饭吧,”空搬来两只小木凳,招呼道,“待会我们进城去玉京台找萍姥姥,路途不近,多吃点。”说着给散兵递了炊饼。

    散兵接过,一口咬下。毕竟是昨日买的,不如刚出锅的可口,热过的炊饼虽然原本香脆的饼皮软掉了,但猪油让饼心带了荤香,即使不夹东西直接吃倒也很香。

    两人安静吃过饭,便趁着早晨尚且留存的一点凉爽出发了。

    这路途果然不近,他们从西郊走过闹市,又穿过闹市走到东部码头,再沿着码头往北到了一座不高的平顶山上,山上竹林清幽,繁花簇簇,正是玉京台。

    两人既没驾车又没骑马,走了一路谈天说地的,到玉京台时已近午时。

    入目是翠绿竹林,竹叶层层叠叠,小径上只有从叶间坠下、微微摇晃的光斑,倒是不见夏日酷热。

    空带着散兵绕过竹林,来到一处石板铺就的广场,从广场边的汉白玉栏杆往下看,整个月州城区尽入眼底,房屋鳞次栉比,远方海面船帆星罗棋布。

    当真是江山错落、人间星火。

    而在这等繁华盛景前,一位面容和蔼、身形伛偻的老妪正拈了一把剪刀,给面前的花丛修剪枝叶。

    “萍姥姥好。”空上前一步,率先见礼,递上手中路过闹市时顺便买的一些花种。

    “呵呵,空,是你来了啊。”萍姥姥停下手中剪刀,慢悠悠、笑呵呵同他寒暄,“最近还好吗?是不是遇到新伙伴了?”

    “萍姥姥,这位是散兵,确是我新结识的伙伴,”空转身对散兵说,“散兵,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起过的萍姥姥,她可厉害了呢。”

    “萍姥姥日安。”散兵脱帽颔首。

    萍姥姥点头:“年轻人不必如此拘谨,来,坐下喝杯茶。”说着招呼两人坐到竹荫下的小桌旁。

    等两人落座,她将茶水从壶中倒出,只见壶嘴吐出的水柱落在瓷杯中,竟不泛起一点水波,整个水面平滑如镜地往上涨,涨到八分满算沏好一杯,萍姥姥连倒两杯后将瓷杯稳稳推给两人。

    壶是普通的鼓型小陶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可这手沏茶的功力世所罕见,不愧为绝云仙门的高人。

    散兵不动声色地抿一口茶。

    空这边倒是见过很多次萍姥姥的绝技,他捧着杯子直抒来意:“萍姥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您瞧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陶罐,拔开塞子后,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被布包裹的陨星碎片。

    萍姥姥长叹一声,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见到它。”

    “前辈,最近兴起的魔教渊宫就是因它而在江湖兴风作浪,我无力保管,还请您将它带到绝云仙门。”空郑重请求道。

    “我也有所耳闻——唉,虽说仙门不涉江湖,但到底身在红尘啊。”萍姥姥将陨星碎片再度仔细包裹,又将它存放在一个木匣中,点头答应,“好吧,你的来意我清楚了,我会将它带往仙门,希望它能在仙门常得清静。”

    “多谢前辈!”空深深作揖,散兵也跟着他一起。

    “呵呵,不必多礼。”萍姥姥笑眯眯地让他们起来,“外头天气热了,不如留下吃顿午饭吧。”

    空散对视一眼,都能明白彼此意思。空立刻谢绝了她的好意:“萍姥姥,我们还有其他事,就不留下叨扰您了。”

    两人再度鞠躬,萍姥姥也不好多做挽留,于是目送二位年轻人并肩消失在竹林中。

    告别萍姥姥后,空可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他拍拍已经空荡荡的领口,高兴道:“呼,幸好萍姥姥愿意帮忙,要不我真不知该拿陨星怎么办。”

    “空少侠可不会真的被这点事困住,对吧?”散兵用眼角看他。

    空笑弯了眼:“怎么不会?还要多谢你能陪我来这一趟呢。”

    “哼……”散兵低下帽檐将表情掩藏,可露出的嘴角却牵起愉悦的弧度。

    “走吧,一起去吃冰!”

    空说完后,拉着他的手就在大街上跑起来。

    “啧,大热天的你跑什么啊?!”散兵被拉得一个趔趄,扶住歪斜的帽檐,口中嫌弃道。

    可他没有松开空的手。

    两人相连的手心汗涔涔的,跑过一条条巷子,跑过一座座牌楼,耳畔吆喝声、车轮滚滚声、马的响鼻声纷纷掠过。

    他们穿行在人流中,似滴水入海,又似鸿雁高飞。

    直到停在英姐的饮子铺前,两人具是气喘吁吁、红面落汗,散兵毫不客气地翻个白眼,敲他的脑袋:“跑这么热再去吃冰,你想死我可不陪着。”

    “哈哈,那我们先去吃饭吧,正好我肚子也饿了。”

    等二人吃了饭又吃了冰,避过午后酷热的暑气,这才慢慢往回走。

    日子在打打闹闹中平静度过。

    如此悠闲的日子持续了半月,直到三伏天过了末伏,双星教残址的山头夜间冷雾渐起,散兵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五仙教少主布舒寄给他的——现在布舒已经是教主了。

    这包裹辗转从嘉阳城一路寄到月州,还是行秋帮忙带回来的。本来布舒是打听到空在嘉阳城养伤,便托人送去,结果没想到等包裹送到时二人已经离开了;行秋前些日子和大哥去嘉阳城谈些生意,正好听说有寄给空的东西,便一并带了回来,亲手交给空。

    只是当空打开那只不大的木盒时,差点被里面放的毒粉所伤,还是一旁的散兵赶紧喂他吃了解药,这才明白东西是借托空的名义寄给散兵的。

    空捂着红肿的鼻子不住地打喷嚏,心道既然是给散兵的为什么不在木盒上写明白些,害他白白受这一下。

    而散兵这厢自从打开盒子后眉头便不曾松开。

    他伫立良久,手中拿了一页信纸,那信纸发黄发脆,显然是陈旧多年了。

    空虽心有好奇,但也没直接上前凑过去看,直到他从背后看见散兵捏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把脆弱的纸片碾碎,他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散兵瘦削的肩膀几不可见的颤抖,随后,空听到了一滴水砸在地上细微声音。

    他连忙绕到散兵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都是些陈年旧事罢了。”散兵神色淡漠,眼眸低垂,好似刚才都是空的错觉。他折好信纸放回木盒中,连同盒内几个瓶罐和其他信件一同抱起,头也不回的跑出门去。

    “欸欸!”

    空叫不住他,便追在他身后,来不及阻止便亲眼看见散兵将那盒子撇下山崖。

    “这是做什么?!”空惊诧问。

    “……嘁,都是些乱我心者的东西,扔了最好。”散兵拍拍手,一扶帽檐招呼空,“走了!”

    知道他现在心情不好,空回首望了眼崖下郁郁葱葱的树林,只好也回去了。

    这天剩下的时间,散兵显然心不在焉,空试探着问他关于信件的事,也都被他挡回。

    直到两人沉默入睡。

    夜已深,空听到散兵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拿了外衣后从窗户直接翻出,循着白日里散兵扔下盒子的位置,从山崖上如只大鸟般俯冲而下。

    此时明月高悬,林中树影重重,空踏着落叶枯枝寻觅良久,才寻回这只盒子。

    借着月色,空打开来看其中的纸张,一些是名为多托雷之人在五毒教内的试药记录,还有一些则是用稻妻语书写的,空看不懂,但从字迹来看,大多应该都属于多托雷。

    东瀛,稻妻……

    看来,是关于散兵故乡的事了。

    想想白日里散兵的态度和故作淡漠的表情,空长叹口气,他猜信件里涉及的是件大事,还是能让散兵心神具震的大事。

    蹙紧眉头,仔细将盒子收好,他一边往山上走,一边思考如何跟散兵提起。

    ——至少,能帮散兵分担些心头烦忧也好呀。

    当他想了好几种话术、准备翌日早晨来同散兵讲时刚好回到小院,却见到木门大开。

    空心下微沉,赶忙飞身进入,只见屋内原本熟睡的人已经不在,连枕头薄被都码放整齐。

    皓月清晖泻了一地,照亮书桌上一张字条。

    墨痕已干,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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