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与晨曦(2/2)
邵阳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主持人念着广告词笑着说“你值得拥有”。
王宝旗二十一岁。邵阳二十叁岁。他们都是国羽的未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是专注的。他在等她说话。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谈恋爱”之前，她一直觉得挺蠢的。她甚至告诉过自己，如果以后有了男朋友，绝对不要问这种问题。
严雨露没有抽手，就这样让他握着。她盯着电视，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告白之前，他会躲。她的目光扫过来，他会偏过头，或者低头，或者假装在看手机。但现在他不会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角，再从嘴角滑回眼睛，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再掩饰的炽热。
“邵阳。”
邵阳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面。
“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打。”她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即便在我输得最惨的时候。”
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也盯着电视，像是在看那个烩饭的配料。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又像在确认她还在。
晚饭后，严雨露在沙发上找了个综艺节目，旅游类的，几个明星在国外逛吃逛吃。她其实没怎么看进去，但她需要一点背景音，不然客厅太安静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觉得这个问题说出来之后，会显得她很幼稚。但邵阳没有催她，他就那样耐心地等着她，像是在等一个他愿意等一辈子的人。
邵阳煮面的步骤很标准。先把鸡蛋煎了，盛出来。然后用煎蛋剩下的油爆香虾皮，加水烧开，放面条，放香菇，放青菜，最后把煎蛋铺在最上面。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王宝旗坐在她对面，眼睛亮亮地说“严姐，我会努力的”。她想起自己说“国羽女单的未来是你的”。
王宝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
她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睫毛垂着，嘴唇被热汤烫得微微发红。他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时，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邵阳把面端了出来。两碗面，煎蛋完整地铺在上面，青菜翠绿，面汤清亮。
她的膝盖已经不太行了。那个新球路每用一次，右膝的内侧就像被针扎一次。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一年？两年？还能撑到下一届奥运吗？
不是不甘心。是一种很平静的，早就知道会来的释然。
“不用，你先把头发吹干，”邵阳头也没抬，“这里很快就好。”
“叁个滚网球。”严雨露说，“你叁年前能打出叁个滚网球吗？”
她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虾皮的鲜。
“需要帮忙吗？”她问。
王宝旗吸了吸鼻子，然后破涕为笑了。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臂上，看着他握锅铲的动作，他抬手尝汤时手腕的弧度，他低头看火候时微微前倾的姿势。
他的手指先是碰了碰她的手背，试探性的，很轻。她没有躲。然后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严雨露低下头喝汤。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买了一些食材。”他的眼睛亮亮的，“今天晚餐吃面条好吗？”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此刻也有想问的冲动。
而她是“前辈”。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严姐”，是那个拿过世界冠军、就差一块奥运金牌就能大满贯的前辈。
沙发不大，邵阳坐下来的时候，沙发垫陷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往他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而她呢？
“嗯，很好吃。”
“好吃吗？”邵阳的语气是假装随意，但藏不住期待的那种。
也许是因为今天王宝旗的面庞太年轻了。也许是因为邵阳今天问她“好吃吗”时藏不住的期待。
“打不出来。”
训练结束后，严雨露回到家，刚洗好澡头发吹到半干，门铃就响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严雨露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耳朵红了。
“数了。”王宝旗的声音闷闷的。
王宝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朵千疮百孔的西兰花，不好意思地笑了，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邵阳的耳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他没有躲。
王宝旗看着严雨露，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次她笑得很用力，抬了抬头不让眼泪掉。
“所以你进步了。”严雨露把纸巾推到她面前，“进步了就不要说自己‘打得很差’。你只是今天没赢我，不代表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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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阳把她的手放在了他的腿上。他还是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严姐，我会努力的。”
王宝旗擦了擦眼泪。“严姐，您当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所以，”严雨露的语气认真起来，“别因为升了一队就觉得到终点了。你才刚开始。国羽女单的未来，不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是你的。”
她说“国羽女单的未来是你的”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一下。
“嗯。”严雨露拿起筷子，“先把饭吃了。西兰花被你戳得都不成样子了。”
严雨露先移开了目光。那个眼神太烫了，烫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但邵阳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告白之后，他的目光就不再掩饰了。从东南亚回来的这些天，每一次他看向她，眼神都是烫的。
严雨露的嘴角翘了一下。
电视里的明星们在西班牙吃海鲜烩饭，镜头拍得很诱人。严雨露盯着屏幕，假装在看，但邵阳的手伸过来了。
严雨露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径直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
“你说你喜欢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视里的欢声笑语盖过去，“那其实都喜欢什么呀？”
如果她退役了，她还是“严雨露”吗？还是那个他喜欢的人吗？
但此刻她看着他煮面，脑子里转的却是他现在才二十叁岁，巅峰期还有好几年。他还有时间，还有未来，还有很多很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