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章与白络(2/3)

    虫妖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笑时仍夹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老妪、少女、孩童的声音一同从喉中溢出,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

    他落笔极快,笔锋游走间,还满口嫌弃:“这一句太软,像没吃饭。这句不错,粗得有劲。谁添的才子佳人?俗不可耐!桑林里唱情歌的男女想的是摸手亲嘴,哪有闲心悲秋伤春?”

    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他开始四处采风。他不爱文人雅集,也不爱名山古刹。哪里有船工、脚夫、说书人、走乡货郎,哪里便能见到他。

    枝头簌簌作响,忽然垂下一缕细白妖丝,在昏暗的夜色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张女子的脸庞。

    那声音起初清亮,像个尚未及笄、不知愁滋味的怀春少女。可唱到第三句时,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裂变出一个嗓音沙哑、老态龙钟的老妪。再往后,又依次变作泼辣的船娘、懵懂的孩童、烂醉的汉子……

    他的笔极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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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狂,更是从不遮掩。有人讥他文字淫俗,难登大雅之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道:“文章若只供腐儒点头,名士题评,锁于高阁,蠹鱼食尽,纵字字珠玑,又与废纸何异?

    “唱六十年,也可能唱错。”

    吐字发声,用的仍是方才那老妇人的声音。

    书坊老板看到,吓得将序撕了。

    他与虫妖,便是在那段时日相识的。

    吾所欲者,非一二公卿案头之清供,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要教酒肆拍桌,勾栏按曲,绣阁藏本,村巷传抄。识字者读之忘寝,不识字者听之失笑。至于书中男女情态,帷帐私语,不过人皆有之,而诸君讳言之耳。

    微风拂过,虫妖无声地从树上飘落,赤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拆开重排。

    黎元章听罢大笑:“写给活人看的东西,如何算下流?难道非要写给牌位看,才算高雅?”

    那一年,他为搜集一首桑间旧调,在城外荒村中住了半月。

    却不是士林中互相吹捧的名篇,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着述。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道,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连不识字的脚夫,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

    他的笔也极损,才子才刚吟一句酸诗,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尿。老儒满口纲常,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根底下,偷听寡妇洗澡。

    黎元章不肯罢休,他白日挨家询问,夜里便坐在桑林中,将白日听来的残词断句,誊抄、拼合。

    “笔是好笔,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户的事。”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

    黎元章落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村中老人都说,那首歌早已失传。有人只记得开头两句,有人记得末尾的调子,彼此唱起来还全不相同。

    寻常人听见,只怕早已仓皇逃走。黎元章却提着灯走进桑林,站在树下,皱眉听了半晌,开口便是:“第三种,是错的。”

    “这一带古音入韵,第三句末字不能平收,你学的那个老婆子牙齿漏风,把短音拖长了。”

    吾书纵俗,俗得坦荡。诸公纵雅,雅得辛苦。若嫌污眼,合卷便是,何苦一面唾骂,一面看到鸡鸣?”

    有个老船工被他改词改得恼了,抄起竹篙便要打他。他立在波涛汹涌的船头,不躲不闪,反而扯开嗓子,将改好的那支号子迎风高高唱起腔。

    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听到坏句便当面改。

    两岸百舸争流,无数打赤膊的船夫听见,竟纷纷随声唱和,一时间号子声响彻江面,硬是比原词多出几分穿云裂石的气魄。

    他不缺读者,缺的是轰动。

    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有才子夜宿荒寺,与女鬼欢好,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逼死的婢女。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受尽满城称颂,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

    歌声戛然而止。

    黎元章迎着满河的啐骂与喝彩,笑得衣袍翻飞,“打便打!可唱还是会唱我黎元章改的词!”

    黎元章知道之后,又补写一篇,骂得比之前更狠。

    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有人看过、笑过、骂过,转眼便忘了。

    世人最可笑处。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入夜却掩门燃烛,唯恐少看一页,读至得意处,又圈又点,翌日仍整衣正冠,骂吾有伤风化。

    黎元章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砚台,“别笑了。你这十几张嘴一同笑,倒显得我嗓门小,抢了我风头。”

    十几种不同的声音、几十种南腔北调,竟从同一处树影中传来。

    虫妖活了数百年,寄生于红尘,流转于人耳。别人听见她腹中的万声,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视其为吃人的妖怪,唯独黎元章,只是嫌她吵。又在嫌弃之后,将写好的新词递给她,“唱一遍试试。”

    她就那样倒挂在桑树上,青丝如瀑,几乎垂到地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妖纹如水波般流转。

    有人说,这是自甘下流。

    黎元章将灯随手挂在横出的树枝上,当场从背囊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开,“前两种留词,第五种留曲,第八种的转音最好。至于末段……全是不入流的废话。”

    她歪着头,冷冷地盯着他:“哪里错?”

    某一晚,月上中天,树影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唱的正是他寻了许久、怎么也拼不全的旧调。

    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实在生动有趣。

    女人的发、男人的手、灯下半掩的衣襟,经他写来,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读者明知不该,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

    虫妖幽幽地盯着他:“她唱了六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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