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元章与白络(3/3)

    虫妖照着唱了,黎元章闭上眼睛听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这才对,不管用什么声音唱都好听。”

    那一夜之后,虫妖便常来找他。

    黎元章与她一同整理了数日旧曲,才想起问她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树上那个。”

    虫妖看了他一眼,“我叫白络。”

    “哪个络?”

    她抬起一只手,数缕细白妖丝从指尖散开。

    “丝连为络的络,桑林附近的妖都叫我白络娘子。”

    白络活了许多年,曾寄居在无数人的耳中,听过新妇出嫁时低声唱的哭嫁歌,听过老兵临死前反复念叨的边塞小调,听过船夫在大雾里呼号,听过妓子卸妆后哼给自己听的乡曲。许多声音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死了,声音便散了。白络不明白人为何任由它们消失。

    她将自己听过的声音一遍遍唱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则将那些残缺的词句写下来,改去赘字、补其韵脚,再编成完整的歌。

    他们一个收集声音,一个替声音塑骨。

    最初,白络只在夜里出现。后来黎元章嫌来回麻烦,便让她跟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白络进去。

    白络怔了许久,“你不怕我?”

    黎元章笑得轻狂,“怕你什么?怕你吵我?还是怕你吃了我这满腹文章?”

    “我若住进去,便会听见你听见的一切,你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

    黎元章偏过头,将耳朵朝向她:“那你最好记牢些,我黎元章说的话,比旁人的都有趣。”

    从此,她便在他耳中筑了巢。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白日里,黎元章与船夫、货郎和市井妇人谈笑,白络伏在他耳中听。夜里她再钻出来,将远处听来的词曲一一唱给他听。

    黎元章写文章时,她也时常倚在他肩头看。她不识多少字,却有着天生对韵律的痴迷,文字是否上口,哪一句转折的拗口,她一听便会眉头紧锁,哪一句写出了灵气,她便会忍不住反复在他耳边呢喃。

    有时黎元章改了十几遍仍不满意,暴躁地将稿纸扔了一地。白络便捡起其中一张,念出他最早写废的那一句。

    黎元章听完,沉默片刻,又将纸夺回来,“不是你选的好,是我第一笔本就最好。”

    白络笑着附和:“是,夫君天下第一。”

    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妻,白络只是照着他话本里的话与他打趣,黎元章却听得十分受用,第二日便买了一支银簪给她,簪子尾端坠着一片小小的桑叶。

    白络问:“为何送我?”

    他说:“既喊了夫君,总不能白喊。”

    他们成亲时没有宾客,也没有礼官。黎元章买了两坛好酒,在桑林中铺了一张红布。他嫌寻常婚书写得俗,便自己亲自写了一篇,写完又觉得太好,不肯拿去烧给天地看。

    他说:“天地又不识文章,给它看也是糟蹋。”

    “那若天地不认,怎么办?”

    黎元章将婚书卷起来,递到她手中,“你认,我认,便够了。”

    最后,那张婚书被白络收在巢中,贴着他的耳骨藏了许多年。

    白络认为世上只有黎元章真正懂得声音。黎元章也认定世上只有白络真正懂得自己的文章。

    她的懂,并非书坊老板那种能卖,也不是文人看过以后酸溜溜地赞一句,颇有奇趣。白络知道他哪一处转折最狠,也知道他为何宁肯整篇重写,也不肯留下一个平庸的句子。

    他们最初只收集公开流传的歌谣。后来有一天,白络无意间听见一个说书人酒后向朋友哭诉,说自己编了一辈子忠臣烈女,其实最恨的便是忠臣与烈女。

    她将这句话说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当场拍案大笑:“这才是人话!”

    他忽然发现,人当众说出的故事,远不如关起门后说出的话有趣。

    台上的忠孝节义是假的,床边的怨恨、嫉妒、贪欲与悔恨才是真的。那些话没有修饰,也没有戒备,比他花费千金采来的民歌更鲜活。

    于是,采风渐渐变了。

    子虫开始进入更多人的耳中。起初是说书人、戏子、船夫与歌女,后来是富商、官吏、诰命夫人,最后连六扇门与朝廷官署,也成了他们的猎场。

    白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她看来,声音一旦说出口便与风声、雨声没有分别,若无人听见,反而是白白浪费。

    而黎元章则认为,自己有本事从千千万万句废话中,挑出真正值得流传的一句。

    “他们只会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到了我手里才算没有白活。”

    这句话被他写在一页手稿的边角,字迹飞扬,几乎要冲破纸面。那时的他显然从未想过,世间也有一些话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只交给了一个人。

    颜谨整理到最后,找到了一只狭长的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世文物,只有一沓白络听来的旧歌。

    最上面一张,写着他们初见时那首桑间小调。

    前半段墨色陈旧,字迹狂放,后半段却被人反复修改过,纸面几乎磨破。

    旁边另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此曲,天下只她唱得好,旁人若唱,皆是糟蹋。”

    颜谨看了许久,才将那张纸重新放回匣中。

    黎元章看不起世间大多数的凡夫俗子,更看不起那些千篇一律的锦绣文章。他自负、刻薄、狂妄,认定自己有资格决定什么声音应该留下,什么秘密值得传遍天下。

    可在白络面前,他确实曾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都交了出去,他的文章,他的耳朵,以及那颗从不肯向任何人低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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