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心魔(1/5)

    心魔

    宁如在思青山侧峰洞府中闭关的第十叁天,心魔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打坐时丹田里风灵力转得比平时快几分,他没有在意。后来开始做梦,内容记不清,只记得醒来时心跳很快,手心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再后来,连入定都变得困难。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风灵力在经脉中走了几个周天,走到膻中穴时忽然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结婴的心魔。

    结婴不是简单的灵力积累。金丹碎裂化为元婴,需要修士在神识深处完成一次完整的自我观照,把一生所有未竟之事、未解之结、未愈之伤全部摊在面前,一件一件看过去,然后放下。

    放不下,就过不去。

    宁如睁开眼,洞府里很安静。

    石窗外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从枝桠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他没有再入定,而是站起来走到石桌边,倒了杯凉水。手指握在杯壁上,指尖的温度比杯壁还低。

    他放下杯子,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运转灵力,只是让自己沉进神识最深处那片安静的黑暗里,等着看心魔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它来了。

    最开始是一阵风。很轻,从深处吹过来,带着雾霖峰主殿外那棵黄桷树的叶子被晨露打湿后散发出的草木腥气,和玄霄真人袖口上经年累月焚香熏出来的沉檀木味。

    然后那片黑暗慢慢亮起来,变成主殿外的石坪。石坪边缘那棵黄桷树还没有现在这么高,树冠只是稀疏的一小片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看见自己站在石坪上。

    六岁的孩童穿着簇新的月白弟子服,衣摆长得拖在石阶上,被一只干燥微凉的大手牵着。

    那只手的主人半蹲下来,绣着暗纹的丝白锦袍下摆铺在青石板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只手稳沉的分量。玄霄真人的面容和现在一样,那双黑而深邃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声音低沉而平和。

    然后玄霄真人站起来,牵着他往石坪上走。

    树下站着一个少年,正低着头用一块白绢帕擦拭剑身上的露水。少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是你叶虞师兄。”

    他开口叫了一声叶师兄。

    叶虞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把青霜剑从膝头提起来,转身沿着山道往碧栖山的方向走了。

    那是他和叶虞唯一的一次见面,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叶虞已经和玄霄真人决裂了。至于为什么决裂,玄霄真人从不提起,他也从不敢问。

    他在天门修习了一年,这一年里玄霄真人亲自教他认经脉、背剑诀、运转风灵根的基础功法。

    师尊的手指按在他后颈风池穴上引导他第一次运转灵力时,那股带着凉意的风从后颈渗进经脉,沿着脊椎往下分成无数道细流蔓延到四肢。

    那是他第一次感知到灵力的存在,也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孤儿。

    他对师尊极其恭敬,玄霄真人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得一丝不苟。然后有一天,玄霄真人把他叫到主殿里,递给他一卷卷轴。卷轴的纸张已经泛黄了,封面上写着:青山。

    “去青山。拜在孟蓼门下,做他的弟子。

    你的任务有两个。一,监视孟蓼座下所有弟子,尤其是他将来会收的那个水灵根的弟子。观察他的一言一行、灵根变化、寒毒发作的频率、和什么人走得近,全部记录下来。

    二,遗忘你在天门的一切。从现在起,你只是青山弟子。除了为师,没有任何人知道你的来历。”

    宁如接过卷轴,卷轴收进袖中时指尖在轴面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道凸起的水纹凉而滑,他跪下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弟子遵命。”

    他去青山,拜在孟蓼门下,把修行的气息用玄霄真人教的秘法压下,伪装成一个家境普通,刚刚踏入修仙门派的凡人弟子,就像一年前那样。

    没有人怀疑他,他把宗门里每一条路都记在心里,把每个人的习惯、弱点、灵根属性都写成密报,通过玄霄真人留给他的暗线悄悄送回天门。

    然后白玥来了。

    他记得那是一个初冬的午后,日头很淡,梅树还没有开花。

    孟蓼牵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从山门外走进来,那孩子的衣袍太大了,袖口挽了好几道还拖在指尖上,黑软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他站在孟蓼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指攥着孟蓼的衣角,只露出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很亮。

    孟蓼把那个孩子带到他面前,说这是你师弟,白玥。

    他低头看着白玥,白玥仰头看着他,睫毛被午后的日光照的发亮。

    片刻后白玥叫了一声师兄。

    宁如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那份写了叁年的密报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落笔,目标已入青山。单水灵根,年龄六岁。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迹渗在纸面上洇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笔搁下,将密报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窗外梅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枝头没有一片叶子。

    那些密报写了好几年。

    白玥几时起床,几时练剑,这些日常生活被他一笔一笔记下来,编成一份又一份看起来客观又冷静的观察报告。

    但观察一个孩子和观察一件物品是不同的。物品不会在你生病时在你床边放一块拧干了冷水的帕子。物品不会在每次你出门前站在山门口目送你,等你走了很远再回头时,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原地看着你。

    他在密报里从来不写这些。这些东西不属于观察记录,它们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是他在青山那些漫长而安静的岁月里偷偷攒下来的私藏。

    他告诉自己任务只是需要接近目标,只是扮演一个师兄该有的样子,只是在白玥面前演好这场戏。

    但有时候他看着白玥低头写剑谱笔记时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看着白玥在梅树下练完一整套临微剑诀后回头朝他笑的样子,心里会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冷静的观察者。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恐惧,他这柄从小就被定好方向的剑,第一次偏离既定的轨迹。

    然后青山被灭门。

    他提前收到暗线的消息。那封密信只有短短一行字,命令简单,销毁所有线索,带白玥回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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