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心魔(2/5)
后来他带着白玥回到天门。玄霄真人私下召见他时,他站在主殿的青石地砖上,背挺得很直,把所有不能说的情绪压进最深处的角落里。
从主殿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回思青山,而是在山道边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月亮从断崖方向升起来,把整座雾霖峰笼在一层淡薄的银灰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玄霄真人会对白玥做什么,还是白玥有朝一日发现真相后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我告诉他我会陪他查清青山的真相。可我明知道他等的是一把会杀了他的刀,我每天给他热粥,给他梳理经脉,在他睡着时替他掖好被角。我有什么资格做这些事,我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心魔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碎裂,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铜镜,从击点往外辐射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映着他自己的脸。
但他每次在梦里想起白玥跪在血泊中把同门的残肢拼起来的背影,想起白玥那时候回过头看他,眼眶红透了却还在说“师兄,我们就只剩彼此了”,他就会对自己说,这全是你的错。
叶虞的伤疤从心脏正中往外蔓延,其中至少有一道是拜玄霄真人所赐。
他告诉自己是为了让沉易之把白玥身上的环全部取干净,但他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理由。
无数个他从镜子的碎片里同时凝视着自己,目光有冷漠的审视、有隐忍的愧悔、有被压到深处的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忍辨认的哀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镜子的无数块碎片里同时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风。
六岁在天门石坪上牵住玄霄真人手指的宁如,在青山密报上写下白玥名字的宁如,站在梅树下焚毁密信的宁如,在主殿里对玄霄真人隐瞒白玥身世的宁如,在弟子阁门口被叶虞用那种眼神扫过的宁如。
你明知会发生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骗了他。我骗了他十年。”
他在山洞里跪在白玥腿间,用嘴把白玥体内的浊液一点一点吸出来咽下去,那也只是一个无法说出任何真相的人,唯一能给出的歉意。
白玥还要查青山的事。而那个真相,他给不了。
白玥跪在衣冠冢前磕了叁个头,说此生定要查出真凶为满门报仇。
他在路上拖延了回天门的时间。本来从榆关镇到天门只需要不到半个月的路程,他带着白玥绕了远路,在灵木崖停留了数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白玥每次从槐门回来之后替他热一碗粥,在他衣带系错时帮他重新系好,在他睡着时把掌心贴在他丹田上,用风灵力替他梳理被符咒搅乱的经脉。
他去弟子阁交任务时又见到了叶虞。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底部硬生生刮出来的。
你不敢告诉他青山灭门那夜你早就收到消息,你站在梅树下亲手烧掉了那封密信。
玄霄真人问他一些关于白玥的事,灵根有没有异常、寒毒发作的频率、在青山时和哪些人走得近。他说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隐瞒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白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也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但他知道不能说。
白玥被秦朔抓走的那些天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他发疯一样追着追踪符的残迹跑了两天两夜,衣袍被树枝刮破好几道口子,指甲断了两根,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泥。
碎片里的无数个宁如同时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摊开掌心。每一只掌心上都写满了密报上的字。字迹细密,从掌心蔓延到指缝,蔓延到手腕,像无数条铁链把他整只手都缠住了。
“我每天都在骗他。在青山,在天门,在灵木崖的诊室里,在思青山的石榻上,每一次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每一次他把手放进我掌心里说‘师兄,我只有你了’的时候,我都在骗他。”
叶虞身着一袭青衣,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握着青霜剑,剑鞘上的流云纹在剑阁门口的铜灯光晕里泛着银光。路过他身边时步子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那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下,只有短短的一瞬。极冷,像霜刃擦过剑鞘,没有恨意,但也没有任何温度。
他站在白玥身后看着墓碑,心里清楚真凶就是他的另一个师尊,而他不能开口,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他把白玥从地上扶起来,替白玥拍掉膝上的泥土,说师兄陪你一起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这是谎话。
宁如站在梅树下把密信焚毁,看着纸灰被山风吹散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你不敢告诉他在你叫他‘玥玥’之前,你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给玄霄真人的密报上。
后来他和白玥之间发生的事,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由衷的,哪些是愧疚的,哪些是在这个密不透风的身份里唯一可以称之为自由的东西。
碎片里的所有宁如同时低下头,他双手撑着青石地面跪在那些镜子的碎片中间,膝盖硌在冰凉的石板上,触感从神识深处传遍全身。他咬紧牙关,牙根咬得发酸,舌根尝到一丝淡淡地铁锈味。
他曾想过带白玥一走了之。天大地大,总有玄霄真人找不到的地方,总有秦朔追不过来的地方,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带着白玥远走高飞。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白玥不会同意。
“你不敢告诉他。”心魔温和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离天门越近他就越恐惧,他像是一个押送囚犯回京的狱卒,每走一步都在把囚犯往深渊里多推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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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青山会有一场劫难,知道师尊孟蓼会失踪,知道同门会横死。但他不知道现场会这么惨烈,不知道玄霄真人的手段会那么狠,不知道柳师兄和杜师姐的尸体会无处寻觅。
宁如知道他为什么讨厌自己。忠诚于玄霄真人的自己,是他手里最趁手的那把剑。
白玥寒毒发作时主动吻他,把衣带递到他手里说“师兄帮帮我”,那是他生命中少有的真实。
他把白玥抱进怀里,白玥的嘴唇冻得发青,却还在用微弱的声音说“师兄,我没事”。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按命令行事,他只是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他找到白玥的时候白玥正蜷在溪水边,赤着脚,脚底全是磨破的血泡,脖子上戴着那枚墨玉颈环,锁骨上全是秦朔留下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