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3)

    老板回身牵起李蔑的手,把他带到身前,松手往他的後背一推,将之推到乐渊岳怀中。

    「我早已将你逐出花烟馆,今後生死由天,若得上天垂怜遇上好主子,也是你此生的福份,与我无犹。」

    他头也不回转身上车,沉沉对车夫道:「回花烟馆。」

    车夫诺诺应了一声,眼光来回瞥了李蔑和老板一眼,举臂扬鞭,马儿低嘶一声缓跑前行。

    李蔑听着蹄声渐远,才愣愣回过神来,挣开乐渊岳的搀扶踉跄追上前去,朝马车大喊:「老板!老板莫要抛弃蔑儿,蔑儿无处可去!」

    左膝一软,他整个人朝地而倒,脸面擦在地上,沾了一脸泥尘,伏在地上,双眸盈泪,「老板蔑儿无处可去啊」

    乐渊岳躩步上前,蹲身扶起李蔑,细心为他拍去身上尘埃。一滴热泪落应声在地上,他抬首一看,瞥见李蔑抿紧双唇,无声饮泣,清泪滑过脸庞,洗去颊上泥污。

    他不知为何看着心疼,伸手轻轻为他抹去泪痕,随之倾身一抱,把眼前纤弱的身躯搂入怀中。

    严靖山顿时倒抽一口气,绽嘴片刻,遂闭目扶额摇首,心中重道一句又一句:冤孽!冤孽!

    惊的又何止严靖山一人,倏然被人抱紧的李蔑亦为之一惊。他止了哭泣,扭肩欲挣出乐渊岳的怀抱。他不要如此温暖厚实的怀抱,也不要没有交易的情谊,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些东西,那麽之後便不会再感到痛!

    「放开我,放开」

    乐渊岳把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坚定道:「既然无处可去,那跟我回府罢。我会照顾你,给你一个栖所。」

    李蔑长睫一眨,泪珠落入乐渊岳的肩头,在暗红色的衣衫上晕开一昙红泪。身子骤软,眼皮随之阖上,奔波劳累半天的身子终熬不下去,陷入昏睡之中。

    乐渊岳感到怀中一沉,稍松双臂一看,瞥见李蔑已然昏睡过去。他轻而易举地把李蔑横抱而起,往回走到严靖山身前,向他吩咐:「严叔,麻烦你请徐大夫过来罢。」

    「少爷此人,此人不可留啊!」严靖山冒险一再劝话,只盼少主能回心转意,放弃此人。

    可是乐渊岳却摇了摇头,蹙眉勾起一记苦笑,「回不了头了」

    他迳自绕过严靖山,在家仆众目睽睽下抱着李蔑步入府门,不理身後闻言软倒跪地的严靖山。

    春去秋来,日月如梭。徐大夫肩提药箱走在零落数片枯叶的走道上,抬头眯眼一瞥天边红树,又是一年,不禁垂首轻叹,继续往将军府南边的院落走去。

    他早在半年前便成了将军府的常客,乐渊岳更下了吩咐让家仆莫要怠慢他,准他在将军府中出入自如。

    本已退隐多年的他眼见乐渊岳对南院之人越发用心,他曾怕那人阻了乐渊岳的路途,甚至想过在那人的汤药中加味毒药,让他死於非命,灭了隐忧。

    可是他身为医者,又岂可妄意杀害这个无辜之人?他虽同情那人既为奴,亦为妓,但单凭乐渊岳对他日渐动情,已足以令他惹来杀身之祸。尤其若被那位知道这人毁了这十多年来的计策恐怕他这半年来的辛劳都在一朝徒劳。

    走到南院的宁云轩推门而入,身後的日光洒在地上悠悠拉长他的影子,照亮幽暗的房间,他更带来门外动听的鸟声、水声,秋风吹散屋内的药味与腥气,抱头坐在床沿的人终缓缓抬首看向来人。

    徐大夫缓缓步近,看到李蔑睁目粗喘的样子,便知他又犯毒瘾,滑落手肘的衣袖上,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抓痕,道道鲜血淋漓,沿上看去,不难看到指缝处沾了血肉,一片模糊。

    他幽幽长叹一声,转目瞟了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琵琶,不知李蔑又毁了几个乐渊岳特地为他寻来的好琴。

    半年来,乐渊岳处处容忍他,又为他打点一切。他烟瘾难耐时,乐渊岳任他拳打脚踢,也不离他半分,甚至不理严靖山劝阻执意与他同住。只要没有军务在身,乐渊岳一定整天陪他一起戒烟,一起受这份苦。

    治疗三月,李蔑的烟瘾去了大半,却毒瘾未清。缺了五石散支撑的身子日夜难耐,虽失去对烟的渴求,却换成不知自己想要什麽的慾望。一股莫名的欲求在体内横冲直撞,不断教他伸手去抓,但他却不知自己究竟欲要何物,彷佛天性如此,令他不得不盲目追逐渴求。

    徐大夫放下药箱,上前扶起李蔑的手臂一看,一边摇头,一边替他上药。

    李蔑精神萎靡地看着他的动作,嗜睡的徵兆又起,人慢慢往床歪去,靠在枕上轻眨双目,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碎琴,口中悠悠唱出轻细的小曲,犹如有琴音相伴,醉心悦耳。

    歌声骤止,李蔑一手抱头,缩起身子压抑地痛呼一声。徐大夫从悦耳的歌声中回过神来,看见李蔑拉扯头发的手越发攥紧,立时放开他的手臂低身问他:「又犯头痛麽?」

    「嗯」李蔑频频点头,蓦地仰身向後一呼,抓过床上的被子狠狠咬住,不让自己再叫一声。

    徐大夫快手快脚从药箱取出丹药,拉开被子,扶起李蔑,把丹药掐碎放进他嘴里。眼见李蔑的手又转而抓向手臂,尚未包紮妥当的伤口再次见红,徐大夫不禁重叹一声,唤小厮过来扶稳李蔑的身子,让他得空取药包紮。

    徐大夫小心翼翼地帮他拔去臂上零碎的木屑,而後仔细上药包紮。当处理妥当後,李蔑已然在小厮身前沉沉睡去,但紧蹙的双眉却不曾舒开。

    回想当初以为李蔑是个放肆的妓子,却不料他自缓了烟瘾後不再大吵大闹,一直过得恬恬静静的,对乐渊岳也甚有分寸,不会如妓馆的相公那样谄媚或是勾引主子。任乐渊岳对他再多关心,他也不作回应,不会踰矩。

    若毒瘾又起,他便独自瑟缩一角拚命死忍。直至心神难耐,实在难掩狂态,才会破琴自残。

    徐大夫心知毒瘾难忍,不少病者难忍自戕,但李蔑却一直咬牙死忍,从不轻生,如此令徐大夫对他大为改观。

    对他知进退的举动,徐大夫更是不忍毒害李蔑,虽错不在他,但乐渊岳对他的关心已越寻常友人之道,故他对乐渊岳仍是一个祸害。

    「你下去给公子煎药罢。」徐大夫接过李蔑,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才收拾药箱准备起身离去。

    刚走出屋门的小厮瞥见来人立时顿下脚步,恭恭敬敬地朝那人弓身行礼,才继续往外走去。徐大夫闻声转首一看,看见乐渊岳看着地上的碎琴轻皱英眉,缓步而至。

    徐大夫向他拱手作揖,详道:「公子方才瘾起,老夫到来时已见公子伤了自己,又犯头痛,好不容易才睡了过去。」

    乐渊岳微微颔首,迳自坐在床沿,一脸疼惜地轻抚李蔑的脸庞。他不知自己为何对李蔑一见倾心,只知自己不能把他弃之不顾,像是重拾珍宝一样,舍不得放手。

    「少爷打算日後如何处置公子?他不可一直待於府中。」徐大夫垂眸凝视乐渊岳正在抚摸李蔑的手。

    「此事我自有打算。」乐渊岳敛手轻叹,起身走到残琴前捡起一块碎木,幽幽淡说:「我说过给他一个栖所,自不会赶他离开。只怕来日纷争惊扰了他,其时只好麻烦先生带他回避。」

    「可是那位一定会」

    乐渊岳回身抬手打断他的话,颦眉愁道:「我知道。」

    他看着手中的碎片,垂肩重呼鼻息,负手仰颏续说:「我不过想尝尝心系一人的滋味而已,日後我终究要听那人之言」

    「少爷,你如此又何苦呢百病之中,唯独心病不可医啊!」徐大夫连连摆首叹息,面对眼前二人,除了叹息,就只剩万分无奈。

    乐渊岳缓缓垂首,定睛看着床上之人,「若是如此,就让我病上一次,好让我此生都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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