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3)
「此事急不来，有些事我还要好好部署。」
李蔑勾唇浅笑，奏至中段曲转幽柔，宛如细诉项羽心中苦闷，虞姬痛心酸楚。
李蔑没问他好什麽，心里同样不住呐喊，或许是觉得曲好，又或许是觉得人好，总之此刻就是觉得痛快得很！他学乐渊岳那样仰袂喝酒，滴酒不剩，他不愿把嘴角残留的酒「赏」给衣袂，灵舌一舔，把余酒落入腹中。
王駓见他下了逐客令也不好留下，看着乐渊岳迅间变得凛然的样子，他敢断定李蔑就在他府上，但这又如何？精明如乐渊岳根本不是掩饰李蔑的存在，他说的是「不在」，而非「没有」，这已证明李蔑在此，然而一句「家事」更把他堵得语塞，摆明叫他别动他的人。
「说来话长。」王駓从袖袋取出卷轴，让身後的随侍送到乐渊岳面前，叹气道：「此乃王某与其余五部大人的修书，将军大权在握，又有乐太尉在後，自然位高权重。如今到处民怨四起，天灾不断，皇上又荒废朝纲一年就算将军出面平定也不为过。」
琴音轻柔缥缈，若喜若哀。犹在床上惺忪的乐渊岳蹙眉翻身，悠悠张开双眼，瞥见李蔑交腿抱琴坐在案前，一双灵眸看似无光，愣愣地看着悬空的脚尖，轻奏琴曲。
乐渊岳温柔地褪下彼此的衣衫，细吻如雨延绵不息，白皙的身子被翻过去，引人心疼的噬吻落在颈後的黥印。
乐渊岳回头见他跟他辛苦，便顿下脚步走回去扶他一把，让他坐在低栏倚柱而坐，一手轻轻抚拍他的後背，为他顺气。
乐渊岳收剑回鞘轻叹一声，看着面前之人神色转哀，心里彷佛明白项羽与虞姬之情。
从来被人厌弃的地方在乐渊岳的唇舌下得到安抚，原本冷却的心为身後之人怦然悸动。不用矫揉造作，也不用谄媚讨好，他只想把恼人的事抛诸脑後，把自己交给乐渊岳，至少此时此刻，他们只是一对情人。
江山、李蔑，皆难弃之。唯有拖延
谁知李蔑面不改容，向他扬扬手，「贵客到府，莫耽误了。」
「阳春白雪。」乐渊岳把玩手中的酒盏慢悠悠说出答案，玉光流转，衬得脸上邪气更盛。
「那就卸甲」李蔑言有所指地瞟向他的前襟，低笑一声，扬手奏起澎湃至极之曲。重音一弹，轻松自若的神情渐渐敛去，柳眉轻颦，红袖飞扬，曲重而快。
春风骤起，一人无声站在乐渊岳身後的园子，背靠槐树，红袂按牢胸前琴弦，不让轻风拨响他的琵琶，却心弦难静。
「好，换我了。」乐渊岳放下酒盏，给彼此添酒，意味深长抬眸笑道：「霸王卸甲。」
「哼，你也不是让人去采梅，邀什麽功？难不成趁机拖延，好让你细想方才一曲？」
「好，快去吧。」
乐渊岳脸带不悦地看向他，「严叔言指何意？」
「严叔慢慢说，我在听。」乐渊岳待他缓过气来，眼见他取出方才的卷轴，一直未曾舒开的眉头皱得更紧。
坐在大厅的王駓一见乐渊岳跨门而入，立时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相迎：「乐将军，别来无恙？」
「严叔！如今非小孩儿玩沙盘斗阵，而是牵涉黎民百姓，数千数万的将士之驱！若我贸然起兵造反才是儿戏！」乐渊岳气极挥拳打柱，秋冬未落红尘的枯叶翻滚落下，萧飒点地，粉身碎骨。
他看着乐渊岳的背影缓缓摇首，笑叹：「英雄难过美人关。」
「澐肇，澐肇」李蔑像确认身後似的不断轻唤，叫得乐渊岳心都痛了。他拿去他的琵琶，弓膝抱起他放在床沿，紧紧抱住他，让他的下颏靠在自己的肩上，肯定他的叫唤：「我在，我是。」
乐渊岳大步走在廊上，身後的严靖山跟得气喘喘的，毕竟年纪大了，再也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样陪乐渊岳跑来跑去的。
乐渊岳淡笑不语，同样拿起李蔑刚放下的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浅嚐一口，「的确是好酒，不过别忘了梅是我采，酒是我酿，你好像只是袖手旁观？」
王駓颔首嗑了口茶，眼珠一转，蓦地想起一个身影，遂问：「听花烟馆的人说将军好心收留了蔑儿，不知他」
「少、少爷你你」
严靖山满腔冤屈，抿嘴低下头去，沈静半晌，淡道：「这个江山本应属於你的，若少爷不要，便无人可继。少爷自己想想吧」
他的确怀有私心，所谓「那些事」也不过不想李蔑这麽快离开他，可是他却不可不爱江山爱美人，更不可把李蔑纳入房中。他摊开两手苦目凝视，如果他要得到这片江山，李蔑一定不可留。可若他选了李蔑，一直以来的努力顿时化作轻烟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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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毕，他起身迈着有点蹒跚的脚步离去，看得乐渊岳一阵愧疚。
「那我早去早回，你先回屋去，我见完他再来陪你。」
「都是那个灾星！以前少爷不会逆老爷的意，也不会让机会白白流走！都是他！他在扰少爷的命途！」
「王駓？」乐渊岳一时大意冲口而出，遂尴尬地看向李蔑，他自知李蔑曾与王駓的关系，亦因他被逐出花烟馆，他说不出自己该谢还是该气王駓，但心中自是不想二人再见。
「真的」李蔑伸手回抱他，心里阵阵揪痛。当乐渊岳回应他起，他已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罪孽已无法回头，他们只会越缠越紧，越伤越重。
乐渊岳抹了把脸，掀被坐起身来，「不，反正也睡不稳。」他走到李蔑身後，弯身抱住他，爱怜轻唤：「蔑儿」
铁汉柔情在，曲终离别意。
李蔑咧唇失笑，一手作莲滑过下颏，故作妖媚细唤：「哎将军」
乐渊岳轻轻松开两臂，退身凝视李蔑微泛水光的双眸，引项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两吻，渐渐四片唇瓣越吻越深。
他抬首看看窗外犹暗未明的天色，哑着疲惫的声音问：「睡不着？」
李蔑黯然微微垂首，「别叫我蔑儿，听着总觉得我还在花烟馆。」
乐渊岳随家丁而走，不时满脸担心地回眸亭子，看着那个水红色的身影抱琴朝南院走去，才暗暗叹了一口气，不再回首，大步前行。
情悖天下心，倩卿断情绝。
侍候园外的家丁躩步而至，向二人欠身道：「少爷，户部尚书王大人在外求见。」
李蔑螫了一下回过神来，停下抚琴，转首看向侧躺目垂的乐渊岳，「嗯，我吵醒你？」
「他不在。」乐渊岳站起身来，一扫衣摆，严容正色道：「在下还有家事要办，送客。」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乐渊岳朗朗念之，念到最後一句却定睛凝视李蔑，眼中的情意丝毫不掩。
听见别人提起这片江山，提起李蔑，乐渊岳忽地觉得疲累无比，坐在严靖山方才坐过的地方，低首一手扶额，一手掐紧卷轴。
李蔑哼笑，「不过让你而已，别沾沾自喜。」
「蔑。」乐渊岳一改称谓，直呼其名，顿时感觉二人真正平起平坐，不分尊卑。他暗叹自己待他不够细心，正想道歉，却见李蔑抚上他的手，紧紧握住。
「王大人的意思在下须与家父从长计议。」乐渊岳合上卷轴递给身旁的严靖山，沉静的面色看不出半点破绽，完全揣测不了他的意思，直教王駓头疼不已。
心中万分感慨被李蔑轻吹而散，乐渊岳忍俊不禁，随意摆手，抄起桌上的酒壶仰首豪饮，少顷手落搁壶，他抬袖一抹唇边，欢道：「好！真好！」
「一切安好，王大人，请坐。」乐渊岳瞥了一眼候在厅里的严靖山，遂引手请王駓坐下，迳自走到主座，接过婢女呈上的热茶端坐微笑，「不知王大人今日何事而来？」
严靖山深深吸了口气缓了吐息，把卷轴递给乐渊岳，抬首道：「少爷，六部尚书已修书明了立场，老爷那边也早已备好兵马，加上你手上的兵权，直捣皇宫已非难事啊！」
乐渊岳爱音成痴，一听顿时热血沸腾，拍案翻身一跃，腰间宝剑出鞘挽花而舞，旋身点足，剑风乱了佳人青丝，划破柔风，剑挑玉盏，滴酒未溅，一举剑身盏随落，乐渊岳横手一挥以左手接盏，豪迈一饮而尽。
「有些事」严靖山咬了咬牙，攥紧拳头，「少爷所顾虑的是人，而非事。」
曲子复快而激动，犹如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步步逼近。英雄气慨出鞘横项一剑，气息渐渺，屈膝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