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3)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记忆散落一地。变成碎片,灰尘,和填满这个房间包裹住女人冰凉身体的所有东西。

    他怀里的孩子也不再挣扎。

    他不再挣扎。

    可他还在等待着妈妈给他带回来的食物,他好饿啊。

    在回家的路上,森德一直紧紧攥着兜里的硬币。

    天色暗下来了。

    尼姆神父在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霞光整理教堂门前的垃圾。

    上帝的居所总是要干净一些的,他这么想。哪怕在贫民区里并没有人信奉上帝。

    他是唯一一个愿意把富人区的善款分发给穷人,把弥撒用的圣饼做成饼干大小来给孩子们充饥的神父。

    上帝保佑他。

    教堂很小,门前也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菲茨罗伊家的两兄弟小时候,经常在没有东西吃的时候跑来找神父。神父也总是会把自己的晚餐省下来分给他们,尽管只是一块面包和半罐豆子,森德也会和吉朗分享,而他也从来只是吃几口豆子就不再吃了--------他要留着这些豆子以防小吉朗晚上还会饿,他总是怎么也吃不饱,像个巨大又愚蠢的食物处理器。

    森德躲在巷子的阴影里,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一身的血污,他也不愿神父担心,所以他决定等神父打扫完离开后再出去。

    可他止不住的晕眩,手指间黏腻湿滑的触感让他握不住刀子。金属敲击地面的声音吸引了尼姆神父的注意,“谁在那里?”他放下手里的扫把问道,这让森德几乎屏住了呼吸。

    “没有谁……神父。”森德哑声回答,他期盼着神父听不出自己的声音,可他忍不住带了一丝哭腔出来。

    他随时都会崩溃。

    “森德?哦,森德,你在那里做什么。快过来,我这里有一块奶酪,给你的好弟弟带回去。”

    哦该死的,他总是能听出来森德的声音。尼姆神父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对待,他总是能听出他们的声音。

    “不!你不要过来!我,我……”森德临近崩溃的边缘,眼泪止不住的划过他的脸颊,他几乎是在哀求着神父不要发现他的罪恶。

    “哦……森德,没什么的,没什么的,我的孩子。森德,你是个好孩子。”尼姆神父停下了脚步,他听出了森德声音里的哭腔,他认为还是不要逼那个孩子那么紧。

    “神父,我犯了罪,神父……上帝再也不会保佑我,我应该被处以死刑,神父……我,我的罪不可饶恕……”他听起来像一只哭泣的狼獾,正在变声期的孩子嗓音粗嘎沙哑,他又在竭力的压抑自己的哭泣。“不,不,神父,我是罪人……我,上帝……”

    “不,孩子,上帝会宽恕你的。孩子,上帝从不怪罪任何愿意悔改的人。”

    “森德,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孩子,不论你犯了什么错,孩子,上帝会宽恕你的。”

    上帝会宽恕你的。

    森德落荒而逃。

    可是神父,我已经坏到底了。

    即使是上帝,也无力救赎。

    因为我从不后悔。

    我要活着,我要我的宝贝活着。

    我愿意付出一切。

    尼姆神父,上帝也无法救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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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认为在一生中会忘记很多事情,可那些记忆并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失不见,只是被深深地埋在了记忆海洋的深处。犹如葬身海底的宝藏,在黑暗里被遗忘,永不见光,直到被打捞起的那一天。

    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凌晨六点的浅吻。可对于他来说,爱是一双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那么美好,不愿拉他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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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你真是个古怪的婊子。”他的眼睛像湖,尽管湖面平静清澈,可是湖底却沉满了颓杞的烂泥枯骨。“你不会说话的……嗯,也许我不应该对你说话,毕竟你只是个宠物……”

    “但你真像个人类。”柏修先生用钥匙为少年打开笼子的锁,“你需要个名字,我不能总是叫你婊子蠢货什么的,哦,我明白的,这很不礼貌。”

    看着他被破晓晨光笼罩的脸,灰青色的窗帘隔离了几分刺眼,阳光轻薄柔软的像纱。柏修先生嘴里嚼着还未燃烧的烟草,烟草被香料熬出来的浆汁浸泡过,辛辣,回味却醇厚浓香,浅浅的漂浮着龙爪花的香气。“你的眼睛很漂亮,说实话,宝贝,我想就是因为你的眼睛我才会让昆士兰为此付钱。”

    少年抬起头,畏缩的将自己折叠在角落,夜空一般的眼睛穿越了厚重的空气看向柏修先生,看他不停咀嚼的嘴唇,看他眼中鲜红的血丝,看他指尖被卷烟熏蒸出颜色的一节。他动了动自己干涩的嘴唇,始终没有开口。

    “不许再说话了你这个婊子!”靴子踹上他的脸,在粗糙的地面上磨蹭,颧骨的皮肤已经被磨烂,流出淡黄色的恶臭粘液。他很疼,哭喊着求救,双手紧紧拽着脖子上一条银色的十字架。上面镶嵌的宝石已经脱落,高纯度的银并不坚硬,已经有了很多细小的划痕。

    “真他妈的是个婊子,被关到这里还他妈扯着那条链子。猪猡你他妈是白痴还是被打傻了?”

    之后他再也没说过话。

    “哦……你不会说话的……”柏修先生将嘴里的烟草渣滓随口吐在地板上,他不在乎他的地板有多脏,即使他刚刚赤脚踩过了一小块从披萨上掉落的奶酪。“我的错……那么就由我来决定吧,你叫做夏延好了……你的眼睛真的很像夏延的夜空。”

    柏修先生折回沙发,摇晃着玻璃瓶中淡绿色的苦艾酒。他冰冷的几近无机质的眼睛反射出绿色的微光他紧咬自己下唇,指甲有些不安的抠挠着沙发柔软的身体。

    他赋予了宠物一个名字,一个渺小生命所存在过的证明。就像天空中最不起眼的一颗碎星,一旦被人赋予了名字就将逐渐成长为大到足够吞噬掉一切的月亮。他将要负担起责任,是他赋予了意义,最终也将是他亲手入殓。

    他本不该这么做的,他希望在此时此刻以及未来的日子里,无声陪伴他的只有满满一个地窖的烈酒和晦涩难懂的诗集。他希望自己可以有一天溺死在酒精里,他想,也许那是世界上最愉快的死法。

    “哦操他的……”他不明白自己在焦虑什么,在桌上找来两粒紫色药丸吞进嘴里。甜蜜的味道在他舌尖上散开,致幻剂外包裹的糖衣渐渐融化。

    少年躲在角落里注视着柏修先生苍白的脸颊,双眼吞噬掉房间中所有灰暗。

      

    【注】圣饼就是教堂里做弥撒时给教徒吃的一种小圆薄饼。特别特别小而且很薄,质地大概就像是茯苓饼一样的,粘到舌头上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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