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顷绪篇(1/1)

    季顷绪许久之前便明白自己难以作罢。

    素生入宫一事在朝中掀起翻巨浪，本就是手握重权的季家自然是平步青云。

    倚仗皇帝纳宠的趋势，成为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素生入宫当天，喜帖及各种五色斑斓的贺礼便随着时间源源不断地涌入季家大门。

    面生的，似曾相识的，人群匆匆来了又去，烫金的文书在阳光下徐徐泛起些许柔和的光昏。

    “顷绪公子，季家人才倍出，将来定有大作为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承蒙夸奖，我季家必会奉上十分精力于治国大业。”

    “不敢当，不敢当。”

    一路上报喜声不停，就连长年与季顷绪水火不容的颜家少主也到了。

    他身着刺绣皇纹的丝绸便衣，身后跟着十几个书童，托着些珠宝首饰，再后面则是成小山状的喜礼。

    顷绪从未见颜雉笑过，也料似是二人志不同道不合，没能摊上什么好脸色。

    颜家少主送完东西便离去了，倒是也没有让人打个照面。

    近黄昏时，送来的贺礼还源源不断地涌入季家，

    以前那些平级的官僚，比季家官衔更高的名门望族，本素昧平生，也不知为何都送了来。

    季顷绪明了，季家此刻的权势，自是有人想要高攀不足，也保个“客”字，

    往后的日子倘若不便之处还望他们季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这不是季家的顷绪公子吗？听闻公子风华并茂文武双全，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学士院的胡先生弓着腰走到顷绪旁边，挤着细条的眼睛谄媚到。

    顷绪实是倦了这阿谀奉承的场面，随口应付几声便转回到府上那老旧又没有拆去的庙宇。

    廊中左右两边分别是彩染的雷神和雨神，

    白色由珍珠研磨而成，红色则是珊瑚粉，绿色是散松石，眼瞳是为数不多的三眼天珠打磨而成。

    正殿有一尊瓷制的菩萨像，亦价值不菲。

    具体是哪位神仙就不清楚了，顷绪本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

    只是听得下人说有年旱灾的时候饿死了很多人，季老爷充耳不闻，门槛的尸体积得和小山一般高，

    后来一天这菩萨在老爷祭拜的时候，眼眶就有泪流下来，

    季老爷不信，取了两滴一尝，当真是咸的，慌慌张张这才开了府门，救了些人。

    皇太上得知此事大喜，称此人尚存悯人之心，德高望重，季权才做了丞相。

    那以后，季权便一直没拆这破庙，说是有菩萨在这寺里庇护，犯不得。

    光这三尊铜像，若是换来金银，能有多少庶民百姓过上好日子。

    当那一粒天珠都可换得半壁江山。

    顷绪闭眼，心中有些酸涩夹杂着说不出来的苦，眼眶竟红了。

    他想起素生，想起他清秀的脸和稚气的声。

    “哥哥，你看，是御花园的蜻蜓！”年少时嗓音稚嫩的素生仰面看着自己，雀跃得如同只小鸟。

    不知从何时起，素生便再没如此唤过他。

    兴许是老爷教育他出身此等要有谦卑知晓分寸，他一直只叫他“长兄”。

    素生从小不受待见，直到后来家中再未出过一子一女，又因着长大后一副长相惊了季权，在家中的地位才有好转。

    然而素生却像报复似的，随着年龄渐长日益骄纵蛮横起来。

    最初只是流连花丛，闹得些青楼女子嚷嚷着要上吊，他这才安分下来。

    后来却是季权指东，他偏往西了，对自己这个哥哥，也冷漠生疏得紧，只每天一脸似笑非笑，行踪飘忽不定。

    说起素生以往的桃花孽缘来，老爷曾一度怒火中烧，硬生生让他跪地思过，一跪就是六天。

    顷绪心疼，只得寻个空时找老爷子说情。

    不料路过门前时，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季素生，孩子你总归是要负责吧！我一烟花之地的女子，怎有能力抚养！”

    季权蹙了蹙眉，招手唤来几个小厮，交代几句便起身回房了。

    “父亲，你看素生一事……”

    “看什么看，让他给我好好跪着！”

    顷绪长叹口气，没来得及整理装容，便已听到扉外女子的惨叫声。

    待他把厚重的门扉推开时，那女子已倒在血泊之中，微微敞开的双腿间露着半个胎盘。

    没有合上的肿胀双眼浑然盯着右上方。

    双脚一软，顷绪便在墙边吐了起来，秽物脏了墨蓝的衣角。

    他知，且不说这女子究竟有没有被素生放到心里，就是为了这整个季家的名声，这女子也是注定也是容不得的。

    小厮们来来去去匆匆清理着还未僵硬的尸体和一地血水，似是早就麻木一般个个脸上无半点动容或不忍。

    顷绪幽幽探口气，回到房中稍适小憩。

    一时间也无事可做，值得倚在沉香木的椅子上，仰头对着梁上金漆粉墨的图绘发呆。

    隐隐地，素生口中衔着别着零星几瓣梅花的神态又浮现在顷绪脑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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