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沉渊篇(1/1)

    正是江南最暖的时节,岸边蝴蝶流连,花丛星星点点。

    沉渊早便知道,季家小公子季素生为当今皇上所青睐,召入皇宫是无可厚非之事。

    他亦明白,那日在花灯边的少爷苏桦对那季小公子更是情有独钟。

    与其守住那不知明日为何人所控的锦绣山河,不如换取场轰轰烈烈的情感纠葛。

    倘若二人相遇,哪怕是受尽世间各色轻蔑,定都会不为所动,同时更加以心向之。

    沉渊深深叹口气,理了理丝绢的长袖。

    顷绪,如你所愿,只要你想要的,我便帮你得,哪怕碎了这漫天的云彩。

    次日清晨,沉渊便匆匆溶入街市的人群中,不为别的,只盼能打听到苏桦的住所。

    “这位道长行迹匆匆,是否有求于人?”

    沉渊驻足,回首看到颜家少主颜稚大人拥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悠然问道。

    “正是……”

    “于郊外那破庙的和尚问询罢,小生先告辞了。”

    语罢,他便如此佛袖而去。

    沉渊愣了愣,将信将疑地走回街口,留下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填满了整个巷尾。

    不知为何,他嘴角边那抹隐忍的笑意竟时隔多年浮现出来,

    形同落入湖中的一粒石子,波澜不惊,却又在水面泛开层层涟漪。

    慌忙赶往城边那座荒芜的老庙时,沉渊踏过那边青草地,

    幽绿茂盛的杂草深深没过布制的靴子,只留得息息率率的风吹野草及鸣虫声。

    待沉渊到达那座庙院时,落魄已久的厅堂铺满厚厚一层灰,恍若与世隔绝的一座孤城,

    残破不堪的紫檀质窗在空中咯吱咯吱地摇晃,

    沉渊向前微微迈上几步路,恍惚间像是看到曾经有那么一个人,眉目如画。

    他对他说,沉渊,你可知,我写了首诗赠你。

    生不逢时,逢未择时。

    不拾朝花,未敛月明。

    逢鹤同立,择鹄并鸣。

    时却凄楚,时又哀怨。

    你可知,这前半段,说的便是你。

    眼瞳中幽暗的墨绿色,形同今日他踏过的这片草地一般深。

    良久,沉渊伫在空无一人的院落之中苦笑,即使他不语,他也能懂。

    这朝朝暮暮岁月流失,他一直都将他的孤傲视作儒弱。

    沉渊抬手抚了抚眉间似有似无的皱褶,轻声问道“可有人?”

    像是空荡荡的回音做的答复,沉渊只得盘算着打道回府。

    正在此时,老者的声音透过内里的走廊,由更僻静的地方传来——

    “苏桦家住柳町,你去了便知。”

    沉渊立在原地,也不顾那人是否看得到,向着门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匆匆离去。

    到了柳町,苏桦就明白过来为何是去了便知。

    整条街道,人影憧憧,楼宇盘座叠叠宕宕,却不见有住宅。

    除去接近尽头的那座巨大的,四围满是孩童的院子。

    沉渊不知为何,但他明白,他要寻之人定是在此处安家落户的。

    他坚定不移地将手扣到那有了丝丝裂痕的古旧木门上,敲了敲。

    于是这个熙熙攘攘的清晨,

    沉渊再次见到这个清秀而安静的男子。

    “沉渊有扰公子,有要事相商”

    说着,也不等苏桦侧身邀请,他便跨步进到庭院之中。

    沉渊不是不明白,他看到苏桦秀气的面庞中那抹淡淡的隐忍。

    他们之间并未有何深交,关系亦没有熟络到此地步。

    那眼神之中夹杂着浅浅的厌烦。

    “先生请讲”

    “那公子今日清晨便入宫了,说是皇帝新宣的男宠。”

    不知何时何地,恰巧飘来一只纸鸢,皱褶依稀,纹路可辨。

    已残破不堪的纸鸢似是有些墨渍,侬侬染染,纠结做一团散开来。

    沉渊见苏桦凝固的暗色瞳孔,像是渲染的浅褐色不断向外扩张,终究不曾停缓下来。

    这便是形同那一潭碧绿沼泽,平面光滑,却是深处的漩涡逐渐漫溯。

    “我这便入宫。”

    呆滞半晌,苏桦匆忙道。

    “公子入宫又能如何,难道先生是想同一国之君相与抗衡不成?”

    又是片刻的沉寂,空气中细小的微粒顺着风扬起,轻轻覆在攀着篱笆的藤蔓上。

    “若他两厢情愿,我亦无纠缠之心,倘若非他情愿,便是当今圣上,小生也不容得他任意妄为。”

    “愚蠢!”

    沉渊双颊泛红,恍惚之间像是在颤抖着。

    并非出于恐惧,那是不愿再见到悲剧的愤怒。

    泛着红色光昏的愤怒。

    “公子若有些微自知之明,便可清楚皇上同你一介草寇书生天差地别,说什么不容得,愚蠢!那并非你我能兀自定论的事!”

    “小生……”

    还未等苏桦说完,沉渊又接道“尔等狂妄书生,竟想夺皇上所好,唯有死路一条!”

    “先生所言,小生自是比谁都更明白。”

    沉渊见苏桦唇角微微上扬,勾勒起一摸不温不火的苦笑。

    “但是”磁性的声音并无任何抑扬顿挫,平静且柔和。

    “小生已不枉人生二十三年,是生是死,已不重要。”

    他未曾有过丝毫动容。

    “倘若如此,何不留下为国家多做些事,你太自私,却又不如说是肤浅。”

    沉渊掏出怀里昝白的丝绢,稍稍擦了擦鬓角因为赶路匆忙而流出的些微汗水。

    “你从未体验过死,你所言也不过是年轻人不计后果的冲动罢。”

    “先生。”苏桦闻言辩驳到。

    “你尚不了解我,岂能下次决断?我自是有我的观念,也从未说过要为一己之私舍去所有,我命乃国家所赋,自是属于国家,是生是死,亦由国家而择,并非我择。”

    “感谢先生今日前来告知,我即刻便出发,先生请自便。”

    “且慢。”

    沉渊思量片刻,快步赶上苏桦。

    “在下一同前去。”

    他见苏桦侧脸,细腻的皮肤,轮廓清晰,有如曾经的那个人。

    是,苏桦同他并非一类人,却如此神似。

    清新的气味也好,飒爽的神态也罢,一丝一毫都流光溢彩,不比世间凡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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