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回:冒犯皇威(1/1)
人尽皆知,国师,乃领着朝廷俸禄浑水摸鱼的闲职。
见吧,浪费时间。
不见吧,人家等了老半天,难免落个不懂待客之道的口实。
廖清咬咬牙,见就见。他换了身衣裳,让管家端着饭菜,一同迈入前厅会客。明摆着说,我很忙,百忙中抽出吃饭的时间接待你,没事就趁早滚蛋。
然而,偏偏国师大人脸皮已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眼巴巴望着饭菜,咽了下口水:“廖大人真是食家,瞧这只烧鸡,一看就知道是未满月雏崽子,肉嫩多汁,加上厨子手艺不错,烧得红中透亮的,看着就秀色可餐。”
“国师大人,这是乳鸽。”廖清说。
笙歌恍然大悟,用爪子扒开乳鸽研究半天,期间不时咽唾液。
廖清无法,唯一的荤菜被他给糟蹋了,只能用筷子挑了点腐乳下饭:“大人清早就登门拜访,可是有要事?”
“当然有啊。”笙歌将指头放进嘴里,又吸又舔啧啧有声。
廖清看不下去,让管家加副碗筷,将乳鸽推前,示意他不用客气。
“请问大人有什么事呢?”
“味道真不赖,如果配上烧酒就更好了……”笙歌咬着鸽腿含糊不清,见廖清眼里已藏不住怒气,深知骗酒喝是没戏了,哀声叹气:“哎,我其实就是来告知大人,那李御史杀不得。”
“此话何解?”廖清放下碗筷等下文。
“不但杀不得,还得想办法将篓子给堵上了,证明李御史贪赃枉法的账本,万万不可交上去。”
廖清静瞻不语,但神情全然是鄙夷蔑视。
“廖大人初来乍到,我也是为了你好,朝中官员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可是会惹祸上身……”
“来人,送客!”廖清冷冷地打断他:“不劳费心,在下事忙招待不周。”
于是,当朝三品国师大人就这样被下官扫地出门。
笙歌禁不住再叹口气,哎,可惜了那乳鸽,还剩半边来不及吃。
廖清不但把账本呈上去了,还在早朝上大数李御史的罪状,更牵涉出不少官员,致使龙颜大怒。风历行下旨,将所有涉险私吞灾款的大臣查办,誓要一网打尽,弄得朝野人心惶惶。
敲门声乍起,青铜炉内的香灰骤然倒塌,白色垂幔后的人影动作一僵。
“何事?”周明轩低声问。
棺材脸刚想开腔,被身旁的人抢答:“周才子,你整天躲在房里就不怕闷坏了,出来透透风,一起喝酒谈天呗。”
“原来是国师大人。”周明轩搁笔,坐在案前动也不动,冷声问:“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有啊,我们可以吟诗作对,再不然,打情骂俏也行。”
良久,门后才传来声音:“你进来吧。”
笙歌立马推门,掀开幔帘迈入房中,只见屋内冷冷清清,火炉也没有燃起,一桌一椅,一张不垫被褥的木床,以及本本零散或叠起的奏章。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片刻后说:“你倒是有心,忧国忧民,只怕世间万物变化无常,最后白白糟蹋了一番心意。”
周明轩狠狠咬牙:“这都是谁害的?”
害他和时间竞赛,不分昼夜的奋笔疾书,害他心力交瘁,苦苦琢磨来日形势,所能预料到的事,皆把建议和注解详细写在奏折里,害他壮志未酬却已然先衰!
“我来是有事求你。”笙歌难得正经的模样。
周明轩压制胸腔汹涌的恨意,状若无事道:“你说。”
“希望你去劝陛下,赈灾一案不能再查下去,见好就收,李御史的官可以撤,性命得留下。”
“你自己为何不去劝?”周明轩把玩戴在手上的玉扳指,冷笑岑岑:“哦,我知道了。因为皇上不信你,纵使你委身于他,顶着国师的名衔做尽男宠之实,不知羞耻的屈体承欢,奈何他偏偏就是不信你!”
他字字狠毒,于笙歌却不痛不痒,坦言问:“你帮还是不帮?”
周明轩不答,从袖里掏出瓷瓶丢过去,不动声色看他。
笙歌拾起,扬眉一笑:“原来你恨我恨到了把毒药带在身上,时刻都想着毒死我泄愤。”
“我不是你,不屑用阴谋诡计,更不屑暗中投毒,喝不喝,任君选择。”
“好吧。”笙歌仰头饮尽,将空瓶子丢还给他:“味道不错,你这般恨我,想必不会给我个痛快,真可惜,我来日毒发的惨状你未必能亲眼看到了。”
“来日泉下有知也就足矣,你死之前,我绝不饮孟婆汤。”
润落散,入口甘甜,咽下后却如一道熔岩,食道至胃部都火辣辣地灼烧着。笙歌汗如雨下,深深吸气哑声说:“那我先告辞了。”
目送他一步步迈出门槛,瘦铮铮的背影笔直,周明轩闭眼说:“我是骗你的,这案子我不打算插手。”
笙歌脚步一顿,雪飘落在他的肩头,悄然无声。
“你骗我那么多次,我回赠你一次,不算过分。”
“对,不算过分。”他并未回头,投身于孤清的夜色里,叹息声如雪花薄凉:“周明轩,我对你很失望……”
对你失望,是因为造成风历行今时今日刚愎自用,独断独裁,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将眼泪当成武器,并且使得出神入化的,非当今圣母皇太后莫属。
即使是大权在握呼风唤雨的天子,在泪水汪汪的攻势下,亦不得不装孬种。
“母后,你不是一直想出宫散心么,朕答应你,等灾情稳定下来,朕陪你到香山走上一回,看看枫叶正红,在道观里小住数日,可好?”风历行柔声说。
太后不语,默默催泪,绞着手帕抽泣。
风历行抬手,便有宫娥端上汤药。
“母后,别让儿臣担心,好歹喝点。”风历行将药喂到她嘴边。
太后赏脸喝了一口,湿漉漉的眼睛凝望他:“皇上,母后这是心病,怕是好不了了。”
风历行黯然,捧碗强笑道:“是儿臣不孝。”
“皇上,你就不能依哀家一次,李御史纵然有错,但……”
王福掐准时机,壮着狗胆冲入太后寝宫,高声喊:“陛下,不好了,有八百里加急文书传来,灾情告急!”
“什么?”风历行配合地一惊,说:“母后,请恕儿臣无礼,国事刻不容缓,先行告退。”
“皇上……”太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开溜。
药碗被掀翻在地,四分五裂,宫人应声而跪,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两人前后脚逃出祥云宫,同时大松一口气。王福垮下老脸想,这世道,当奴才不容易,当皇帝更是不容易。
王福感概完毕,想起一事来,忙说:“皇上,国师大人送来一物,说是要献予陛下。”
“他也来凑什么热闹。”风历行不以为然。
回到御书房后,埋头扎进繁琐的国事中。直到月上三更,方停下来揉揉眉心,此刻夜色萧索倦意浓浓,不由令人意兴阑珊。
风历行背靠龙椅伸展四肢,说:“将国师所送之物呈上来。”
太监抬来个鸟笼,颇大,足有半丈高,被严实的黑布所遮盖。莫非里面装的是奇珍异兽,皇帝有了兴致。
帘布扯下,只见笼中有只从未见过的飞禽,七彩羽毛碧绿眼珠,看上去倒是雄姿英发,却因为过于艳丽的羽毛而有些怪异。
王福是不会错过任何拍马屁的机会,赶紧说:“国师大人有心了,知道陛下近日国事繁忙,所以特意送这鸟儿来博君一笑,连带老奴也开眼了。”
风历行支起下巴,发笑:“莫非明天的太阳会打西边出来?”
“陛下何出此言?”
“那家伙,不给朕惹麻烦就不错了。”
“国师大人的性情纵然风流不羁,但人心总是肉长的……”王福老奸巨猾,识趣的打住,然后转了个话题:“陛下,你看这鸟黑色的勾嘴和利爪,倒有些许像鹰。”
风历行细看一番,摇头:“彩色的鹰?闻所未闻。”
王福从袖口摸出信封,躬腰奉上:“国师大人还有信件呈予陛下。”
风历行拆开封口,里面有薄纸一张字迹两行,看毕,面色阴鸷得吓人,扬手劈开了台案,指节咯咯作响。
“去打水来!”
王福原本正发愣,被他一记眼刀剐醒,忙不迭跑去端水。
一盆水泼出去,羽毛上的艳丽便化开了,笼中的鸟已分不清到底是什么颜色,湿漉漉的拍着打翅膀,尤其狼狈滑稽。
王福张大嘴诧然,这哪是什么奇珍异兽,根本是染上了色糊弄人。
风历行一遍遍看手里的纸张,果然符合国师大人的风格,简简单单四句打油诗,将当今天子奚落得彻彻底底。
纸上如是写:
苍鹰本是天上物,万重关山展翅间,
一朝入笼披彩翼,沦为山鸡不自知。
“传国师入宫觐见。”风历行慢里斯条揉搓薄纸,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不用备轿去接了,传朕口谕,让他打赤脚自己走过来。”
呵气成冰的严冬里,光着脚丫漫步,王福想想都替国师大人肉痛。
御书房外,夜色浓稠如墨,绒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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