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宏图初展(五)(1/1)

    八月二十五日,穆屏主军得到消息,闵孜军劫得耀阳军军粮,同夜耀阳主军似乎亦得知此事再也沉不住气,星夜派人探袭大营,被早有防备的穆屏军重重包围,虽遗憾未能抓得其人,却伤了其中一个,倒也大挫敌军气势。次日,耀阳军撤回驻营溇门关南面的先锋军,向南退往孟多城方向,时机大好,穆屏军主帅崔炎当下决定亲率大军追往孟多城,势要将耀阳军逐出穆屏州之外。

    同日清早,劫粮的闵孜军发现所谓耀阳军的粮车里除了最面上浅浅一层确为粮米外,粮车之内满满的竟全是荒柴废草,惊觉上当之后立刻派人飞马去报崔炎,那边穆屏军却早已拔营启程。

    孟多城外三里,秋草枯黄,地势广阔。

    耐不住穆屏军的穷追不舍和仿佛势在必得的乱箭流矢,加上先前久攻溇门关不下,耀阳军中人人都憋着一股闷气,各各都是一边驱马疾奔躲避飞箭,一边拿眼睛偷偷瞄着自家主子,巴望着他早些下令。

    又行出一里,后首穆屏军气势不减,杀喊声震天,蓦地自南而来出现了一大片黑影,远远望见此处耀阳军大旗,自远而近传来一阵雷动,随即自那片黑影之中展出一面军旗,赫赫然然一个耀武扬威的“程”字。

    俞颂唇角扬起一丝微笑,掌中定乾戟猛地一挥,当先调转马头向北面冲去,喝道:“耀阳全军听令,今日攻下溇门关!”

    “攻下溇门关!”

    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如天地之中平起的滚滚炸雷排荡开来,气势高涨的耀阳军如突然逆流的潮水一般调转方向扑了回来,追击的崔炎一怔,随即看清远处那面程胥的军旗,这才意识到中计,此时回撤已晚,溇门关誓不可破,当下命令全军就地停住,摆开阵来,与耀阳军决此一战。

    秋纷落着俞颂半个马身,弯眉微微一挑,扬起一鞭纵马赶上与他并肩,笑道:“传言果不其然,耀阳侯当真身先士卒,好气魄。”

    俞颂回眸看他一眼,却不答话。

    “不知,侯爷何时想让天下人知道我在耀阳军中?”

    俞颂扬起眉梢,纵马奔驰却丝毫不慢,回头道:“秋宫主何意?”

    秋纷轻轻一笑,微一偏身避开一支飞来的利箭,疾驰间迎面而来的寒风将他颊侧的碎发尽数拂开,露出精雕一般的侧脸,道:“秋水刃虽不存在,却不妨碍它成为侯爷号令天下的利器,侯爷来神玉郡找我,原意不也正是如此么。”

    民间秋水刃传言百年来早已深植人心,无所谓真正的秋水刃是否存在,秋水宫宫主亲至耀阳军中,已足以印证一切。

    定乾戟凌空一挥,带起轰隆风响,“当”得一声砍断迎面而来的两支飞箭,俞颂朗笑出声,道:“那便今日如何?待会儿我让全……”

    “不必了。”清水般眸子轻轻一瞬,在俞颂微讶的眼神中探手向后一伸,始终落后半丈的苍漾顿时会意,一夹马肚疾驰赶上,反手将背在身后的一把弯弓递了过去。

    轻巧的硬木弓身烫金镶红,细白修长的手指搭箭上弦,扣住了箭尾。那支箭为雕翎所制,箭羽不密,箭身要比常见的略细一些,箭头处极薄,仔细看去,可见那箭尖之处有一枚极为微小的叶形图记,并不扎眼却清晰可见的金绿色在阳光之下泛起一丝森冷的锐光,明晃惑人。

    俞颂看向那箭簇,眉尾轻轻一抬。这样的箭支极为轻巧,箭速极快且穿透力骇人,但也因这箭过于轻灵,稳准极难拿捏。

    胯下白色骏骑仍旧怒驰,秋纷弯弓拉满,侧过头来看向俞颂,精睿的双眼不知是被那箭尖的反光还是阳光的倒映照得金光璃璃,笑道:“身先士卒这件事,我碰巧跟侯爷有相同的爱好。”

    话音方落,但见那箭尖迅速一沉,利箭脱弦而出,越过两方兵马盾甲,“嚓”地一声,稳稳地没进穆屏军大旗的旗杆之中,穆屏军中顿时一阵哗然,但见那旗杆兀自左右晃了两晃,却仍旧带着那支利箭屹立不倒。

    百步穿杨之技,如此轻巧锐箭竟能有如此骇人的准头和力度。

    掌旗的令军吓了一跳,慌忙扭头将那箭拔了出来想要交给主将过目,蓦地一眼扫到箭头那赫目的金绿色标记,全身一震,声音忽的就打了颤:“秋、秋水……宫……”

    “秋水宫……?”

    “秋水宫?”

    “秋水宫!”

    接连惊愕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徐徐传开,从最初零星的小声震颤蔓延成铺天盖地的恐慌,秋水刃的传言流传得太久,久到似乎成了上古的传奇,金绿色的叶形标记几乎是人人识得,百年来不曾涉世的神秘让人有太多的臆想,这一朝的现世,凡人的恐惧不可想象。

    “秋水刃——?”崔炎目瞪口呆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奔腾的尘嚣,眼底漫过滔天的不可置信。

    早已得令的姜亭纵马怒驰,蓦地举高握起拳头的右臂,高呼道:“得秋水刃者得天下!”

    耀阳将士喊声雷动,立时齐呼:“得秋水刃者得天下!”

    困守数十年的蛰伏,固戍南疆的血汗,连同耀阳一州几代人的忍耐似乎都在此时宣泄,姜亭再次振臂,激动的声音之中已有些不稳:“天意属耀阳!”

    “天意属耀阳!”

    “天意属耀阳!”

    “天意属耀阳!”

    主军数万将士的呐喊,叠同援军兵士的应和,天地之间振聋发聩。

    冲在当先的俞颂只觉得眼角有些酸胀,身侧一样纵马疾驰的人笑意同阳光一样灿亮,轻薄的红唇微启,并未看向自己,跟着那席卷而来呼声的节奏,轻声却笃定地道了一句:“天意属耀阳。”

    白骑怒蹄飞踏,猛地一个飞掠竟越过了俞颂,绛红色的身影半伏于马上,“锵”得一声惜坤剑出鞘,凌空斩断飞来箭矢,一路疾驰,竟已当先冲进了穆屏军阵中。

    定乾戟横带一削,锋锐的月牙单刃直接削断了直冲上来的两个军士兵刃,倒转一扫,戟杆重重打上对方身体,竟将那两人生生甩出两丈余距,同时左首袭来一人,长刀带起阵风当头劈下,俞颂身形一侧让开一刀,手上不慢长戟滑到背后凛然撞出,但听一声惨喝,枪尖穿胸而过,拔出的定乾戟带出一片滚烫血水,转过手来一收一带,再次甩开一个敌军,身后的耀阳将士已经陆续追来,相继杀入敌阵。

    抬眼望去,那绛红色人影却已掠出了极远,惜坤剑映着阳光泛着宛如神祗的金亮色光芒,所过之处却是血光四溅,哀叫连绵。

    但——该死的,这人完全没有披甲,绛红色的身影混在一众黑甲之间,极为扎目,却也极为危险。

    “秋宫主!”俞颂眉间一蹙,挥动定乾戟斩开一条血路,扬鞭拍马追了上去。

    惜坤剑一个翻转,看也不看后首,手腕一抹直刺而出,精锐的剑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插进身后敌兵的颈侧,秋纷抽回长剑,扭头看向在乱阵之中一路杀来的俞颂,白皙的颊侧沾染上星碎的血点,衬得那轻轻勾起的唇角竟是说不出的邪魅,伸手一指前方,大声喊道:“侯爷,我们比试一下?”

    两人相隔太远,乱军之中拼杀呼喝之声震耳欲聋,俞颂一边挥动长戟挡开不断扑杀而来的敌兵,隐隐听得秋纷似乎对自己喊了什么,眉峰一挑,喊话回道:“什么?”

    “我们——”雪白骏骑四蹄扬起,已经急欲飞踏而出,秋纷带住马缰,长剑在手心一转,凌空抹过一人喉口,再次扭头喊道:“比谁先拿到崔炎的人头如何?”

    乱军之中血花四溅,人马奔腾的黄尘掀浮,颠倒众生的脸扬起一个不可一世的弧度,右手的剑尖上还有尚未淌尽的血迹,偏偏那双灵动的眸子净澈得染不出半点血腥,这样的邀战,没有人可以拒绝。

    精睿的双眼与那清灵双眸遥一相对,定乾戟凌空挥斩带起一阵狂啸的风声,俞颂一夹马腹,毫不犹豫地向着崔炎所在的中军方向冲了过去,用行动直接应战。

    两人一左一右往穆屏军中冲,一边倾力搏杀,又在每每斩翻一人之后眺向对方方向,生怕被对方抢了先去,同石所锻的两支兵刃在艳阳之下闪着同样的血光,向中军一路逼近。

    两军激战愈酣,未到半个时辰,士气大震的耀阳主军以席卷之势冲垮穆屏军匆匆排出的两道防线,胜势已显,而深入对方中军的俞颂、秋纷两人,更是直似掠食之态一路冲杀,惹得被他二人远远落在身后的白奉等一众军士一身冷汗地穷追猛赶。

    崔炎此时也杀得双眼通红,耀阳军大部早已冲乱了他的布阵,乱军之中敌我相交往来拼杀,却是眼见着身着己方兵甲的军士越来越少,挥起长刀刚刚砍翻一人,却见不远处尘土疾滚,远处簇攻的军士却以极为骇人之速接连倒下,崔炎双目圆睁向远眺去,只见那一黑一白两匹骏骑怒驰而来,仔细辨去,其中一人算是识得,那是名闻天下的耀阳侯俞颂,但另一人……

    白马红鞍,绛红色的衣袍如烈焰涌动,墨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被乱风刮得有些凌乱的鬓角发丝贴上颊侧,那人顾不上拂开,手中长剑紫光莹莹,每一次手起剑落皆是精确无比地抹上对方要害之处,利刃绽开血花的刹那,伶薄的唇角竟弯出一个微妙的优美弧度……

    ……致命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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