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霹雳惊弦(二)(1/1)
子时方过,守在耀阳主院前的两个军士只见秋纷从内院出了来,一声不吭地独个儿便往正门外走,两个军士对视一眼,问是断然不敢问的,又不知该不该寻几个人跟在后边儿护着,一时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正犹豫间,秋纷却转了回来,吩咐道:“侯爷要是问起,就说我出去办点事情很快便回,叫他不用寻我。”
两人不明所以只能应是,但见秋纷施施然推门出了去,身形一转便即没入那深浓夜色之中。
闵孜客院的主宅门口,往来值夜的兵士俱是慎惕紧张,挑亮的笼火三五盏晃晃悠悠,在俱已漆黑的长街之中朦朦胧胧。
正门口的侍卫只觉眼前一晃,随即“锵”得一声将佩剑抽出半截,喝道:“什么人!”
雪青色长袍在深黯的夜里明媚异常,仿如精心雕琢过的脸被朦胧的笼火一映,精致得直如天上谪仙一般,深如止水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眺进半掩着的朱红大门,唇角挂了一丝浅淡到不真实的微笑,道:“熵殿下可歇下了?”
此等殊色气势,几个侍卫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猜到这人便是那秋水宫的宫主了,方才拔剑那人反应快一些,记得这会儿已是子时过了,这秋水宫宫主身为耀阳一方半个主子深更半夜造访自家殿下该是万万不妥,但出口的话却不利索了:“秋、秋宫主……这……这会儿了,我家、我家殿下……”
话到一半,只听院内一阵沉稳的踱步声疾步走来,随即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拉了个大开,历熵穿着方才饮宴时整整齐齐的一身锦袍,皱着一对俊眉,道:“什么事这么吵?”
几个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让了身,历熵目光这么一抬,就对上了秋纷缓转流波的一双水眸。
历熵心中一跳。
“本来熵殿下今日一番劳顿,深夜再是叨扰实是不该的,”面前挡着的几个侍卫已然让开,秋纷便这么堂而皇之地几步步上了阶,走到历熵面前,道:“但上回在秋水宫熵殿下落了件东西,我想着明日还俘之后不知几时再有机会见到熵殿下,一时情急也顾不上礼数,连忙带了东西这就过来了。”
历熵眉心淡淡一蹙,上次他到秋水宫去得干净走得利落,几时曾落了东西?他心知方才席上联姻之事恐是触怒秋纷,这会儿深夜造访多半来意不善,心中便想打定主意将人拒回去,谁料话到嘴边一开口,却完全竟变了意思:“……难得秋宫主还惦记些许小物,进来喝杯淡茶罢。”
历熵的主屋灯火透亮,烛火燃了大半截,正中的雕花方桌之上摆着两个青瓷小杯,见底的茶汁汤色浅淡,想是人方走茶未凉。
深更半夜在这主屋之中与历熵对坐饮茶的,除了那鸢公主之外,应是不作第二人想。
历熵拿了根银签将灯花挑了挑,一边道:“秋宫主有事不妨明言,遗落物事之说,哄哄本王子那些个侍卫也便罢了。”
“呵,熵殿下是贵人多忘事了,”秋纷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布包裹的物什,反手轻轻一掂,按在了历熵正挑灯花的那张方桌一角,两指一捻将那锦布一扯随手抛在地上,现出内中一柄通身青黑,却缀满红色晶石的短剑来:“上次在秋水宫,我本以此物赠与熵殿下,谁知熵殿下走得匆忙,连这短剑也忘了带走。”
历熵抬眼一看那短剑,挑灯的手顿时一住。
当日历熵去秋水宫,所为之事与俞颂其实相同,便是向秋纷借那秋水刃震喝天下,而两人不仅目的不谋而合,就连这时日也掐算得如此相巧,历熵与俞颂几乎便是前后脚到的千秋崖。
历熵乃闵孜数代王脉中难得的俊杰人物,俞颂是统领一方的骁勇豪杰,乱世之中英雄叠出,各领一番风骚,但怕也怕英雄比英雄。
历熵闻名于中原,皆因他的果决利落和闵孜王族中已渐少有的王者之魄,他的锐气遍布在面上周身,几乎甫一见面就会扑面而来。而俞颂,他是世代征战的先祖从血脉里延续而下的果断英凛,那种骨子里的嚣锐和面上的沉敛,是久经沙场、刀头舔血中淬炼出的,远非历熵这样众星拱月的遥遥高居可比。
如果他们都是雄踞一方的野兽,那么历熵就是只爪牙初利的稚崽,而俞颂却是身经百战后已经学会收藏锋芒伺机而动的猛虎。
这种冲动与抑制的微妙差别,在二人与秋纷初见时意外地高下立见。
不论是惊为天人的绝世之貌,劫狱时如出一辙的身手,身份骤变的荀丰还是根本不存在的秋水刃,俞颂无一例外地回以不动声色,而历熵则在第一眼时便被那稀世俊颜所撼,毫不掩饰地许以闵孜大权和进并天下之意,试图交换那足以震令天下的秋水刃和秋水宫宫主的倾心相伴。
时隔不过月余,历熵自是清楚记得,当日自己一番慷慨之辞后,座上穿着淡金色宽袍的那人连弯眉都不曾轻抬一下,恬淡的神色仿佛他方才的言语不过是些再日常不过的寒暄,轻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永远融不进那波澜不惊的如水清眸。
但是,那骄傲入骨的姿态,那高不可攀的俊逸,却是要了命的让人欲罢不能。
隔了半晌,朱色的薄唇这才轻轻启了:“熵殿下一路远来路上辛苦,苍漾,带熵殿下先去后崖客院里休息。”
那晚历熵几乎一夜无眠,甚至在后崖的石阶上独坐了好几个时辰,望着崖底静淌的漫沧河,胸中堵满了焦躁。他自幼被誉有齐人天相、王者之气,年岁渐长甫始掌权后又博得了闵孜上下军臣的一致崇佩,他一鼓作气地拒不进贡,向来自诩天朝上土的大昌都拿他无法,中原一时遍传其名,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无法名状的抓心挠肝。
身为闵孜王族,大把殊色的美人尽是唾手可得,但再美,又怎有这等气度,这等骄傲。
而苦不成眠了一夜之后,次日清晨秋纷捧了这支精巧短剑一早登门,对着自己满心的期艾,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秋水刃实已另有所属,熵殿下若是不嫌,这柄短剑乃红林山原石所铸,权作我秋水宫赠与熵殿下见面之礼。”
冷淡的浅笑犹如兜头冷水将心中万千旖旎熄了个干干净净,愤极之下挥袖而去,自是不曾带走那支本也价值连城的短剑。
历熵顺着那短剑抬眼,看向秋纷被烛火映得朦胧的脸,那触不到眼底的笑意和居高临下的骄傲,直与在千秋崖时如出一辙。
如此绝美,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却在这短短月余之内,连人带秋水刃地,一并被一个默守南疆的耀阳侯夺了去。
历熵心中一动,将那挑灯银签一扔,伸手摁住了秋纷仍然按在短剑上的手。
秋纷竟也不挣,清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历熵,半晌,方道:“露水城还是在耀阳地界,熵殿下请自重。”
历熵眼角一眯,蓦地握住秋纷手腕手上一个加力,猛地将他扯向自己,秋纷并未使内力跟他相碰,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扯得趔趄了两步,手上连忙在桌角上一拉这才没有跌进历熵怀里,那桌子被两人蛮力这么一拽,斜着错出去好几尺,“嗤”得发出一阵刺耳的擦响。
历熵紧紧握着秋纷的手腕毫不松力,道:“秋宫主深更半夜找来本王子的院舍,这便叫自重了?”
“呵。”秋纷哼了一声,手腕一动挥开历熵的桎梏,冷淡的眼风扫过历熵,道:“东西已经送到,我的确不该久留,告辞。”说罢身子一转,当真便往门外去了。
历熵只觉一口浊气顿时便堵到了胸口,身形一动三两步奔了过去,一把拦在了屋门处,一只手按住秋纷的肩,道:“俞颂不过一个戍边州侯,几代驻守南疆却至今没得异姓王可做,那胡桑郡不过是小皇帝暂时养着他罢了,真要北上怎可能敌得过鼎西王和南宫除?再说俞颂反贼之师,进取中原早就人心已失,这等根基资本,怎够问鼎天下!”
秋纷抬起水眸,道:“他有秋水刃,这够不够?”
历熵喉中一梗,激动之下往前踏了两步便要去抓秋纷的手臂,秋纷也向后退了两步,仍旧跟他保持着这一臂之距。历熵心下自是明白秋纷这是有意挑拨,但若秋纷当真言语撩拨,他必定不会买账,反倒是这冷冰冰的高傲偏偏让人明明清楚却欲罢不能,那避之不及的态度更是显然激怒了历熵,英气的眉目间陡然便染上了愤色,切齿道:“俞颂他哪一点好?你为什么选他?”
秋纷看着他眼底已然无法掩藏的冲动,蓦地一声轻叹,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道:“熵殿下,我生在神玉三郡,长于秋水宫,一生荣华不缺,你说在这世间,我还想要什么?”
侧脸的弧度勾出修长脖颈一截润玉般的肌肤,回避般的示弱和突如其来近乎真心的肺腑之言让历熵猛得一愣,沉浸在这难得的温缓之中尚未回神,秋纷忽得回过了头,方才的柔和被眼角弥散开的刺冷一扫而空,道:“世人皆传‘得秋水刃者得天下’,熵殿下可知这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历熵收回按住秋纷的手,暗下握成了拳。
“这意思就是……”秋纷上前两步,错身与历熵并肩,温热的气息几乎扑在了历熵的耳畔:“我的男人,必须是这天下之主。”
一语落地,不待历熵反应,秋纷一把推开屋门,头也不回地疾步往外走了。
历熵怔然地呆在原地,那轻柔慢缓的“天下之主”四字却如雷霆之响般不停地在耳畔振聋发聩,每回响一声,胸中似乎就有一股激流冲进四肢百骸,几乎要奔破一般地鼓荡,紧握的右手微微颤抖,蓦地猛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雕门之上,只听“砰”得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及框而断,重重地摔裂在地上,震起一地尘灰。
听闻动静的侍卫慌忙奔了进来,看见这等情景俱是一骇,垂首站在两丈之外,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
历熵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下胸中那狂躁的怒流,转身向侍卫吩咐道:“叫卢良立刻过来,我有要事嘱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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