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狗 三(1/1)
徒南站在小山楼让人眼花缭乱的大门口，老板娘何满子熟稔地和他打招呼，殷勤地把他引了进去。
戴唐把勺子往桌上一拍，怒气冲冲地说：“我也要跟去看看！”站起来就走了。
“哎哎！”钱锦囫囵吞下碗里的面，也跟着要走，被馄饨摊老板一手拦下。
“客官，麻烦把面钱结一下。”
何满子见戴唐面生，主动与他攀谈：“这位爷是第一次来？可有中意的姑娘？”
戴唐往楼里看了几眼：“我是来找徒南的。”
“不管您找谁，都得先交钱。”何满子把烟管随意地一磕，又放回嘴边。她看出戴唐是京兆府的缉事，这样低的官职，她料定他没钱。
“多少钱？”戴唐问。
何满子打量打量他：“既然您是徒爷的相识，就收您八两银子吧。”
戴唐摸了摸身上，转头对一脸肉疼地站在旁边的钱锦说：“借我八两银子。”
钱锦本来正对戴唐食言没有请他吃饭的事耿耿于怀，现在听到他还要这么多钱，急得一蹦三尺高。
“刚才的饭钱都是我付的！你还要跟我借钱？？还要借这么多？？”
戴唐懒得听他抱怨，抓住他的手，把他的钱袋从袖管里抽了出来：“都说是借了，到时候我连本带利还你。”
钱锦与他拉扯，戴唐着急地拍了他一下：“快点吧！再不赶快，徒南都要进人家房里了！”
“你！”钱锦气归气，偏偏嘴笨得要命，半天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戴唐掏出钱，何满子让小二接下，钱锦一把把钱袋抢了回去，嘟嘟囔囔地说：“缉事的月俸才只有五两银子，我看你怎么还！”
见何满子放行，戴唐抬起腿就往里冲，走到大堂，正好看到徒南的身影在三楼的楼梯上一闪而过。
他抓着一个人就问：“徒南旁边的姑娘是谁？”
来人被他问得一脸茫然，何满子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是韶波，她可是我们这儿最贵的姑娘。你要是想见她，还得加钱。最起码……五十两银子吧。”
钱锦吓得把钱袋捂得死紧，戴唐不服气地问：“既然缉事的月俸只有那么点，徒南是哪儿来的钱见她的？”
何满子头也不回，背对着戴唐吐出一口烟圈，悠悠地说：“是韶波替他出的钱。”
戴唐看了看钱锦，钱锦拼命摇头，表示自己压根没有这么多钱，他只好说：“……好吧，你们这儿有什么不要钱吗？”
最后戴唐和钱锦坐在走廊边，一人端着一杯白水，还是凉的。
钱锦闭上眼睛，勉强喝了一口。戴唐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正留神听着动静。
钱锦看看他，再看看紧闭的房门，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也没必要就坐在韶波的门外吧？”
“嘘嘘……”戴唐把手指竖在嘴前：“让我听听他们在干吗？”
钱锦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你瞎想什么呢！官家的地方，也就是听听曲！还能干什么？！”
“我就说怎么老听见一阵做作的琵琶声！”戴唐恍然大悟。
“哪里做作啦！韶波的琵琶可是——”
戴唐示意他噤声，因为琵琶声忽然停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以后，房门猛地从里面被人打开，而穿戴华贵的小山楼头牌走了出来。
戴唐不得不承认韶波是个非常好看的姑娘，因为钱锦已经看的眼睛发直了，可他自己却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不停地对着房内探头探脑：“徒南呢？”
“他已经从后面走了。”
韶波垂下漂亮的眼睛，看了看他。
离开平康里的路上，戴唐问钱锦住哪儿？
钱锦皱皱巴巴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地址，扭着袖口转了七八圈，才小声道：“今天的钱不用你还了，你家能借我住一晚吗？”
“当然可以。”戴唐答应得没有迟疑：“可我记得你爹是个六品的京官啊？怎么不回家住？”
钱锦把嘴一撇：“我非要来京兆府，就跟他闹掰了呗！行了咱们别说这个了，你家在哪儿？”
戴唐的家在长阳里，他租了一个二层小楼东边的那户，西边那间有人住，楼下是房东的家。
钱锦踩上楼梯，木板发出巨大的咯吱声，看来是一栋很老房子了。他踮着脚尖走得小心，生怕吵到别人。
戴唐让他不要在意：“房东耳背，根本听不见。”
上到二楼，拉开房门，钱锦跟着他进去，他顺手亮起了灯。
房间很干净，倒没有钱锦想象中浮灰的味道。戴唐的东西不多，显得房子空空荡荡，只是地上摆了两个大箱子，看起来有些碍手碍脚。
“我帮你把它们归拢整齐吧。”
住在别人家里，钱锦不想游手好闲，主动提出帮忙。
戴唐欣然应允，他早就想把它们挪个地方，奈何手上没劲。
钱锦力气大，轻轻松松把两个箱子一摞，拽到了角落里：“里面什么东西？还挺沉。”
“我也忘了，打开看看吧。”戴唐翻开了盖子。
还好房中只点了一盏灯，否则钱锦一定会被亮得睁不开眼睛，因为里面是满满的一箱金条。
“原来是金子啊。”戴唐说。
“原来是金子——个鬼啊！”钱锦惊道：“你家里有箱金子都能忘了吗？！——等等！原来你这么有钱的吗？？那为什么今天还要跟我借钱啊？！”
戴唐让他不要激动。
“我这不是出门太急忘带了嘛，现在就还给你。”戴唐拉开抽屉：“给你金子你也不好换零钱吧？呐，给你银票好了。”
戴唐拉开的抽屉里，是塞得满满登登的银票。因为塞得太满，甫一拉开，有好几张都飞了出来。戴唐也没细数，抓住飞起来的几张塞进钱锦怀里。
在短暂的愣神后，钱锦表现出不屈不挠的优良品格：“我不要这么多，你才欠我几两银子而已，再说我还要在你家蹭住呢。”
戴唐让他尽管拿着，还说这么多钱他自己也花不完。
钱锦说什么都不肯，抓耳挠腮纠结半天，忽然灵光一闪，把钱袋子提溜出来递给戴唐：“这个钱袋虽然不值那么多钱，好歹也是城里最好的绣娘绣的，你拿去！”
戴唐皱着眉看看他，看看他的钱袋，再看看他……
“我不要！这种私密之物怎么能随便收呢？我对你又没意思，要收我只收徒南的！”
钱锦本来还想理论几句，一听他酸溜溜地提起徒南，当下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爱要不要！”
说完，往旁边一坐，还有点生气。
戴唐根本没关注他，跑去提了只矮凳过来，手里还拿了把榔头：“刚好你来了，帮我固定一下墙板吧。”
戴唐和邻居共用的那块墙板有些晃动，他总担心有一天会掉下来。跑去跟房东说，那个耳背的老头听他喊了四遍，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的手连勺子都拿不稳，更别提拎起榔头砸墙了。
钱锦拿起榔头，站上矮凳。戴唐把钉子递给他的时候，他还停留在刚才被金条震惊到的情绪里。
“你这些钱足够在城里买间极好的宅院了，为什么要住在这儿？”钱锦手起榔头落，第一枚钉子已经给他稳稳地砸了进去。
长阳里除了突厥人外，还有许多番邦人居住于此，人员十分复杂，绝对算不上是个好地段。何况戴唐的这间屋子，无论从哪里看，除了房费便宜以外，都没有第二个优点了。
戴唐又给了他第二根钉子：“你要小心些，这墙板很脆，要是太用力了可能会裂。”
“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啊？”
钱锦心不在焉，手里下了死力。墙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接着“哐啷”一声巨响，伴随着扬起的木屑，一整块门板直直地砸在了地上。
“……不会吧……”钱锦还保持着敲钉子的姿势。
这么大的声响，就是棺材也能掀了，很快他就不出意外地听到了脚步声，是被惊扰的邻居走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就把它给您钉回去！请您千万不要怪罪！”钱锦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试图获得邻居的原谅。
“是不是把你吵醒啦？”戴唐语气亲热地说。
他跨过倒地的墙板，居然直接走到邻居家去了，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还点评起了别人家的装饰：“嗯！虽然素雅，但依旧有风范，和我想象中的你家一模一样！”
钱锦不敢直起腰，只好用气声阻止戴唐：“……太失礼了！快回来！”
“哇你家还有多一块床板！太好了！”戴唐兴奋地说。
眼见戴唐越来越僭越，钱锦忍不住了，一个箭步迈过来，抓起戴唐的手腕：“别丢人了赶紧回去！”
“我不！我还没看够呢！”戴唐老大不愿意，就是力气没有钱锦大，被他拽着往回拖了好几步。
此时，沉默多时的邻居终于发话了：“夜深勿要吵闹。”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同僚不是中原人，不懂咱们的礼节！”钱锦惯性地拉着戴唐又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
……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他倏地停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邻居，那是一张他刚刚见过的脸。
“徒、徒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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