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声 二(1/1)

    尽管被纪琮盯着看,徒南依旧保持着低眉垂目的姿势,可谓把礼数做到了极致。

    纪琮见他行为无有半点僭越,面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不满,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略带讽刺的笑容。这个笑容转瞬即逝,却被戴唐看在了眼里。

    纪琮看着徒南说:“当初你与我同读国子监时,可曾想过会在此种境遇下见到我?”

    “下官奉命办事,从不做他想。”徒南应对有礼。

    纪琮冷哼一声:“不要低着头了。我要尽快赶到扶风,从现在开始弃车骑马。”

    他叫随从把车架上的四匹马解下来,然后直接从车上翻身骑到马背上。

    徒南攒住缰绳,轻巧地坐了上去。戴唐是突厥人,骑马不在话下。只是可怜了钱锦,本来骑术就烂,见到了纪琮又紧张,一只脚踩在马镫上,另一条腿和胳膊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手忙脚乱地在马肚子上蹭了半天,才狼狈地爬上了马背。

    纪琮责备的眼神从钱锦身上一扫而过,继而一挥缰绳,骑着马出了城。经过城门守卫时,也只是随意地亮了一下腰上的令牌。守卫们都认识他,也都知道他不是惹得起的人物,干脆地让几个人通行而过。

    在官道上走了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第一句话。钱锦特别忍受不了这种氛围,尤其是当平时最话痨的戴唐都沉默以后,他就更加觉得浑身难受。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观察走在最前头的纪琮。

    纪琮贵为尚书令,又是林宏渺的外甥,如今林宰相权倾朝野,他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自是尊贵无比。

    只是他穿衣打扮都十分低调,腰间除了尚书台的牌子以外,没有任何的装饰,头发上也只用了一根玉簪,鞋子也只是寻常的马靴。

    而且他本次出行,居然连一个下人都没有带,几天的行装就被他随意地绑在马背上。

    和我想象中的他有点不一样啊……

    钱锦这样想着,从尴尬的气氛中暂时抽离了自己的思绪,和前面三人一起,又在黑漆漆的官道上,往前奔驰了许久。

    因为实在太过无聊,四周又一片黑暗,逐渐熟悉了马背的钱锦开始打瞌睡。他的头一点一点,而后越垂越低。就在他的下巴即将垂到胸口,而他也即将因为昏睡跌落马下之时,纪琮忽然叫停了马。

    紧跟他身后的三人也赶忙拉起缰绳,纪琮翻身下马,头也不回,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平地说:“今夜在那里歇息。”

    坐在火堆边,吃着干到只能艰难下咽的干粮,再吹着林间刮来的风,钱锦的困意迅速地消退了。他看着四周树影重重,觉得夜晚的森林透着十成十的诡异,赶快往戴唐的方向坐过去了一些。

    “纪大人为什么不住驿站啊?”他看纪琮离得老远,正在专心地看手里的文书,应该不会留意他,便小声地询问戴唐。

    戴唐摇摇头:“不清楚,你不是比较了解他吗?”

    “此去行动要低调,住驿站惊扰太多。”纪琮答到。

    钱锦倏地闭了嘴,两个人一起看向纪琮。纪琮保持着低头看文书的姿势,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两个人又齐刷刷把头转过来,背对着他。

    戴唐用气声说:“……他耳朵也太灵了吧!”

    “嘘!”钱锦制止他:“别再说了,等下又被他听到了!”

    徒南正在检查火堆。他方才从树枝的空隙间看了看星星,大概判断了一下目前的位置,确定此处离扶风大约还有一天路程,便打算趁现在好好休息一番,待会还有路要赶。

    纪琮看完了一本,又从包裹里抽出了第二本。

    只有钱锦和戴唐大眼瞪小眼,待在原地无事可做。因为实在闲得无聊,戴唐从怀里摸出一枝芦管,放在嘴边开始吹。

    芦管声音幽咽,在漆黑的树林中响起,则愈发显得哀怨。钱锦本来就怕黑,听到戴唐吹得断断续续不成曲调的西域小调,更加觉得渗人。

    硬着头皮听了一会儿,钱锦带着满身的鸡皮疙瘩,伸出手堵住了戴唐的芦管。

    “干嘛呀?我正吹得开心呢。”戴唐表示不满。

    钱锦站了起来,用力搓搓胳膊:“你是很开心!我都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纪琮忽然放下了手里的东西,钱锦吓得一抖,他刚才就忙着听戴唐的小曲,完全忘了这位大佛还在旁边。

    “您、您有什么吩咐?”见纪琮半天不开口,钱锦斗胆问到。他生怕是自己方才的得意忘形得罪了他,让他说出要上书指责他的话。

    纪琮纪大人显然没有把钱锦这个芝麻大点的人物放在心里,他是想要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从这里开始要兵分两路,一路跟我直接进扶风府,还有一路到扶风东边的官窑去一趟。”

    徒南第一个说到:“我去官窑。”

    戴唐自然跳起来说:“那我也去!”

    “哎哎!那我怎么办?”钱锦急得冒汗,他一点都不想和纪琮单独相处。

    纪琮当然不会在意他的所思所想,他下了最终定论:“好,那你和我去扶风。”

    钱锦呆立当场,他想要再说上几句争取一下,又怕自己不愿意和纪琮同去的意愿表达得太明显,惹得纪大人不满。

    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讲义气的戴唐已经替徒南拿好包袱牵好了马,就等他登上马背了。

    徒南握住马鞍上的扶手,本来已经要上马了,又卸了劲,转头对戴唐说:“你我是平级,你无需做这些。”

    “你不用管我!”戴唐拍着胸脯:“给你干活我可开心了!”

    徒南的嘴抿成了一条线,他想严肃地告诉戴唐,让他以后都不要做这样的事,又担心他再度口出狂言,让纪琮察觉到不妥。思前想后,决定此时先作罢,等回到京城以后,再和他认真地谈谈。

    不管戴唐究竟是何意,他希望能说服他,让他不要再在意自己,最好不要再住在他的隔壁。

    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活着,不想有任何人进入他的生活。

    戴唐当然不知道,就在刚才短短的一瞬,徒南会想到这么多。他乐颠颠地骑上马,跟在徒南身后向官窑进发,并且非常激动能和他单独在一起。

    钱锦就没这轻松了,他垂头丧气地也上了马,并且努力地让自己的垂头丧气不要太过明显。

    徒南和戴唐赶到官窑时,时间已至凌晨时分。因为在赶制一批瓷器,此时的官窑仍旧灯火通明,还有不少工人在其中繁忙劳作,窑监也在一旁盯着。这批瓷器要送入京城各路达官贵人的府里,众人都不敢怠慢。

    得知徒南是奉了尚书令的命令,来此巡视,窑监从百忙之中抽出神来,亲自接待他们。

    “二位夙夜赶来,相比已是疲惫,不如喝几口茶水,先去休息一夜?”

    来的路上,徒南就叮嘱戴唐,纪琮的意思,是让他们调查官窑可有不寻常的地方,可他没有细说究竟是怎样的不寻常之处。

    徒南告诉戴唐,刚进入时一切入乡随俗,窑监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引起他的警惕。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官窑内的人经过一夜奋战,定会松懈。届时,他们已经深入其中,自然容易发现不妥当的地方。

    徒南这样说,戴唐自是听从。时值后半夜,戴唐也困得意识模糊了,他举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试图用茶水让自己清醒一点。

    徒南也略略抿了几口,放下茶杯,他对窑监说:“是我们二人叨扰了。既然各位今夜要忙,我们先去休息,一切等明日再说。”

    窑监笑着点头,然后示意堂外下人们上来。下人们一上来,就掏出麻绳,不由分说地把两人按在地上捆了。

    戴唐困得睁不开眼,被绑上的时候脑袋还在发昏,半天没反应过来。徒南则厉色道:“放肆!你们是不把尚书大人放在眼里了吗!”

    窑监已经一改刚才的温和本色,从上至下俯视着二人:“别说是那个狐假虎威的纪琮,就是林宏渺亲自赶来,我也要把他捆了!何况你们两个小虾米?给我带走!关起来!”

    混乱之间,徒南摸到暗藏与袖中的小刀,打算奋力一搏。可陡然间,脑中蓦地一阵阵发晕,他恍然明白,应是刚刚的茶水有问题。他立刻看向戴唐,想知道他的现在的状况。

    戴唐喝了一大杯茶,早就头晕目眩,已经被人抓着拖出厅堂了。

    徒南放弃了挣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也被拖拽着带了下去。

    窑监见他二人这么好解决,松了一口气,吩咐下人到:“之后不管何人来问,只说从没见过他二人,今夜也无一人来过,记住了吗?”

    待到下人们也纷纷离去,窑监转身回了书房。

    而戴唐和徒南则被带到了一间废弃的窑洞门口,众人见他二人在茶水的作用下,已经昏睡过去,便解了他们的绳子,把他们扔进窑洞,最后从外面封住了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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