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声 一(1/1)

    离开京兆府,徒南低着头往前走,钱锦失魂落魄地垂着脑袋。缉事长到最后也没告诉戴唐是谁,只说让他听从命令。

    他左瞧瞧右看看,发现这两人都魂不守舍的样子,几步跑到前面,一手拦住一个:“不管纪琮是什么来头,我们都该去吃个午饭吧?”

    不远处就有个面摊,三人落座后,三晚牛肉面很快端了上来。

    徒南沉默地拿起筷子,钱锦看着面碗依旧垂头丧气,戴唐哆哆嗦嗦地拿起勺子,把自己碗里的肉颤颤巍巍地舀到徒南碗里。

    徒南用筷子夹住他的勺子,说:“不必。”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把肉全都给了他,还跟他解释说这是干净的,他还没吃过的。

    汤汁从他的勺子里洒出来,洒得一桌都是。

    牛肉金贵,一碗面里本来就没有几片,徒南看了看戴唐面前的那一晚素面,本想把他的肉还给他。可转眼见到他带着满满期盼的脸,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叹了口气,试探性地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不出所料地看见戴唐露出了一个更为灿烂的笑容。

    那边,钱锦已经唉声叹气地吃起了面。这边,戴唐看到徒南吃起了肉,还嫌不够,从怀里摸出好几张银票,全都塞到徒南胸前的衣服里。

    “这些钱是太后赏银的好几倍,你拿去用!我有钱,咱们不稀罕她的赏赐!”

    徒南不肯欠任何人情,愿意吃下戴唐的肉,已经是他最大的退让。想让他收下这么多钱,是绝无可能的事。

    他把钱放在桌上,正色道:“你我本无任何关联,不要再做这样的事。”

    戴唐把钱推到他碗边,带着点歉疚解释说:“也不光因为太后,主要是吧——咱俩共用的那块墙板,昨天晚上又塌了。”

    “无所谓,我钉回去就是,一块墙板不值这么多钱。”徒南并不赞同。

    戴唐又带着点讨好说:“这个故事还没完,昨晚墙板掉了以后,我和钱锦想把它钉回去,可是你知道他力气太大了,一榔头下去,不光没把它钉好,还把另一块给弄塌了。现在我们两间房中间没有隔断,已经连通成一间房了。”

    徒南的动作终于有了停顿,他放下手里的筷子,转头看着戴唐。戴唐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他提了气,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

    “罢了,但这些钱我也不要,收回去。”

    戴唐还想说上几句,被徒南严肃制止:“不要再说了。”

    “不是不是。”戴唐赶忙解释:“我不是要说服你收下钱,我只是想说,我以为你会因为不想跟我一起住,提出要搬家呢。毕竟长阳里不是什么好地段,也没几个汉人住在这儿。”

    他越说,坐得离徒南越近,等到这句话说完,他坐得已经贴到徒南的胳膊了。徒南的吃相非常文雅,即使是吃热面条这种汤汤水水的东西,不光一点声音都不会有,连一滴汤汁都不会洒到碗外面。

    他分明和京兆府其他缉事是不同的。

    京兆府的缉事,是京城最低阶的官职,干的是最辛苦的工作。只要是京城里发生的杂事,大到护送官员走马上任,小到替普通百姓寻回丢失的鸡,都由他们负责。更危险的事务,则是捉拿潜逃的小贼大盗。

    因为人微言轻,加之经常要与京城里的各路地头蛇交涉,会来当缉事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浪迹街头的流氓,因为熟悉城里的三教九流,和谁都说得上话,所以执行追捕捉拿任务时,各路人都给他能行个方便。

    第二种则是获了罪的官员,遭到贬谪后,有的便被朝廷扔到这里。

    只是这样的人,一般人受不了如此大的折辱,不是找借口告病返乡,就是托人寻了关系,早早调出了京兆府。

    这些人里,只有徒南不同。不知他犯了什么罪被谪贬至此,只知他在这里一待就是七年。

    而且戴唐看得出他的境遇并不好,别的缉事惯于欺负他,而缉事长也不会替他说话。

    徒南悄无声息地吃完了碗里的面,用手帕擦了嘴以后,反问戴唐:“你又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以你的财力,什么样的院子买不到?”

    戴唐忽然坐直了,他把徒南的身体扳过来正对着自己,然后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义正言辞地说:“当然是因为你啊。”

    徒南这次没有忙着挣脱,也没有出声阻止,他沉默地和戴唐对视,不知道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什么。最后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把饭钱放在桌上,而后扬长而去。

    戴唐打开包袱皮,准备收拾去扶风府的行装,钱锦坐立难安,看着戴唐心无旁骛的样子就来气。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

    戴唐十分无辜:“你又没告诉我纪琮是谁,我为什么要紧张?我还觉得你太夸张了呢。”

    钱锦用力地抓着脑袋:“就是那个啊!宰相林宏渺的外甥,尚书令纪琮啊!他是满京第一铁笔,写的奏文没有一篇能挑出哪怕一点毛病!自他当上尚书令以来,被他亲自上书弹劾的人,无论是多大的官,无一例外全都倒台!”

    “哦!”戴唐无动于衷:“听着是很厉害,可这跟你怕他有什么关系?”

    钱锦又改抓自己的脸皮:“在他还是尚书台一个普通文官的时候,曾经弹劾过我爹!那时候我还小,不太记事,就记得他带着人闯进我家,把爹娘和我全都抓起来,关进了刑部大牢!我那时只有三岁,三岁啊!在地牢里差点被老鼠要掉手指!”

    “可后来你爹应该是被放出来了吧?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你了?那你还怕他什么?”戴唐不太理解。

    钱锦瞪着眼睛:“是被放出来了,可是从那天开始,只要我一哭闹,爹娘就会用他的名字来吓我!百试百灵!现在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全身紧绷,心里发怵!”

    “放心吧,你现在不是小孩了,没有人会用他来吓你了。”戴唐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钱锦抓着他的胳膊:“不!现在更可怕!你想想啊!当初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就敢弹劾当时五品的我爹!现在他已经是三品大员了!而我不过是个比芝麻还小的缉事!此去扶风一路,要是我在他面前犯一丁点的错误,轻则流刑三千里!重则连累全家被抓!是你你能不紧张吗!”

    戴唐本想说,那就小心些,不要犯错就是了。可看着钱锦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也知道估计言语安慰不了他。想了想,从箱子里掏出一串宝石项链,地给他了。

    钱锦愣愣地看着他:“你给我这个干吗?我又不是女子,也不会因为收到首饰而感到开心啊!”

    戴唐说他不识货。

    “你好好看看,这链子从头到尾用的都是绿宝石!是西域最少见的石头了!用了十年才串成这么一串呢!这东西的成色,可比你们皇帝用的还要好呢!光这一条就能保证你下辈子不用愁了!”

    钱锦还是呆呆的。

    戴唐又把链子搭扣处的标记给他看:“这是擅见城的城徽,以后你拿着它到我那里,我姐姐会亲自招待你。”

    钱锦的情绪从焦虑转变成惊讶,想到戴唐为了安慰他,送给他这么贵重的礼物,又觉得感动。他抽了抽酸酸的鼻子,把项链还给戴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戴唐把箱子翻开给他看,这个箱子比他装金条的那个略小一些,里面塞满了各种宝石首饰。

    “我还有这么多呢!”

    钱锦放了心,他把首饰揣进衣服里:“你用钱安慰人这招还挺管用的,到时候我要是真得罪了纪琮,就逃到西域找你姐姐去。”

    “这就对啦!”戴唐:“你快收拾东西,我去看看徒南准备得怎么样了。”

    掉落的两块墙板已经被钱锦搬了出去,现在两个房间中间,只用戴唐临时买来的屏风隔断。

    戴唐绕过屏风,见徒南已经准备妥当,正背对着他站在书桌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从装了信的抽屉里快速地拿出了一样东西,塞进了腰带。

    “收拾好了吗?”戴唐抓心挠肺地想问他拿了什么,又觉得此刻不是最佳的时间。

    徒南点点头,当着他的面把抽屉上了锁。

    入夜,城门边,三人百无聊赖地等待着那位纪大人的马车。

    钱锦还是有点紧张,不时地摸一摸怀里的宝石项链,安慰自己:实在不行就把项链买了,下半辈子也有口饭吃。

    夜深人静,马车轮滚过石板路的声音,隔老远都能清楚听见。

    戴唐点评到:“纪大人的车架比我想象得朴实许多嘛!”。

    钱锦浑身紧绷。等马车停在他面前,而纪琮的脸从里面露出来时,他全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他僵硬地走过去,跟着徒南和戴唐一起向他行礼,全然没发现自己顺拐了。

    然而纪琮根本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从钱锦和戴唐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了徒南站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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