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雪 三(1/1)

    戴唐低头一看,小男孩刚好也仰脸看他。

    “是你!”戴唐认出了他,他正是当初让戴唐帮忙找狗的那个小孩子:“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一个人?你家大人呢?”

    一个年轻人紧跟着小孩走了进来:“抱歉抱歉!一时没拉住他,惊扰到各位了!”

    钱锦因为父亲的关系,京中的年轻权贵他基本都认得,偏偏这个人他看着面生,于是上前询问:“这位小公子是您的儿子?不知您尊姓——”

    “不是不是!”年轻人摆摆手:“没有尊姓,我姓周,也不是京城人,是从雍州来的。我姐姐要嫁给这小子的小叔叔,我才到京里来。”

    戴唐捏着小孩的脸,小男孩牵着他的手,任由小脸被他捏得红扑扑。

    姓周的男子又说:“本来他家里人要带他来看马球赛,结果前两天忽然说不来了。这小子不愿意,非要我带他来。”

    小孩关心戴唐,问他的手怎么了。

    “没事!”戴唐捏捏他的手:“明天就好了!”

    小孩很信任他,听他这么说,深信不疑:“那你好了以后,能来找我玩吗?”

    戴唐摸摸他的下巴:“那得看你爹同不同意了。”

    众人寒暄几句,周公子便带着小孩离开了。小孩临走前还在提醒戴唐,让他记得去找他。

    钱锦挠挠头:“结果我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

    “对了!”许木平忽然猛拍了桌子一下:“说到雍州,我想起来了!”

    他看向戴唐:“雍州有一位外科圣手,尤其擅长接骨续筋!不如你去找他看看手?”

    “算了算了。”戴唐不知为何,不是很愿意。

    徒南的眼睛却亮了,忙问:“这位大夫叫什么名字?在雍州什么地方?”

    “他叫广五,他的医馆千岁药在雍州无人不知,你随便找个人问问就是了!”许木平叮嘱到:“广五常会四处寻药,我只能确定他最近在雍州,过段时间就不一定了!你要找他,还得尽快!”

    戴唐含含糊糊地应着:“不急不急,再说再说。”

    回到长阳里的家中,徒南对戴唐说:“你快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就出发去雍州。”

    “不了吧……”戴唐很有些为难:“没两天就要过年了,那大夫说不定早就回老家了!”

    徒南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这么不在意自己的手?要是真的废了可怎么办?!”

    “我本来就手抖,笔也执不起,筷子也拿不了,从来都使不上力,一直都是形同废手啊!”戴唐理直气壮。

    “不行!”徒南板起脸:“一定要治!”

    见到他这么严肃,戴唐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说到:“……其实不是我不想治,主要是——我这个右手的肉好不容易才长全,就差表皮没有长好了。要是再去看大夫,是不是还要重新换药?如果要接上里面断掉的筋骨,是不是还得重新把皮肉暴露出来才行?那我岂不是又要疼上一回?虽然我是个很能忍疼的人,但是这种疼一生之中体验一次就足够了!我可不想来第二遍!”

    徒南知道他为了这只手吃了不少苦,也见过许多个他因为疼痛而无法入眠的夜晚,戴唐提及此处,他便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当晚,戴唐依旧躺在徒南床上,还找借口说躺在他床上才好得快。徒南没说什么,抬手帮他把被子盖好。

    睡到半夜,戴唐突然感觉到有人在动他的右手,睁开眼睛一看,发现动他手的是徒南。

    徒南解开戴唐手上最外面的几层纱布,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检查他恢复的情况。看完之后,用手轻轻弯曲戴唐的手指,试图让那四根毫无知觉的指头能够自主地动一下,只是一切都是徒劳。

    他小心翼翼地把纱布缠了回去,然后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从一旁的镜子里,戴唐能看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个夹杂了愧疚、懊悔与自责的复杂表情。

    戴唐看了半天,再也忍不住了,腾地一下坐起来:“好吧好吧!我去雍州!我去找那个什么五!行了吧?!”

    徒南惊喜地回头看他:“真的?”

    戴唐故作生气地说:“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才不去呢!”

    说完,把被子一蒙,重重地躺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戴唐听到衣料和被子摩擦的声音,紧接着,一个温温热热的触感落到他脸上——徒南从背后亲了他一下。

    “这样呢?”他问。

    戴唐很有骨气地背对着他没有动,过了半晌,才用含含糊糊的声音回答:“……我才不吃美人计呢!”

    第二日钱锦依旧来送药,戴唐喝着徒南一早给他煎好的药汁,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是决定去雍州了。”

    “这就对了嘛!抓紧时间赶快去治!别把那大夫放跑了!”钱锦说他做得对,又问:“徒南呢?怎么没看到他?”

    戴唐说:“他去京兆府跟缉事长告假去了。”

    “雍州离京城不算近,你们这一趟,得请不少天假吧?”钱锦担心地说:“你肯定是没问题,他要走,缉事长能答应吗?”

    戴唐肯定地说:“徒南这些年也给京兆府立了不少功,总不至于几天假都不给吧?”

    结果缉事长不同意。

    “为何?”徒南问。

    缉事长喝着酒:“你这几天都干什么去了?发生了多大的事你不知道?简相国死了!”

    “怎么会?!”徒南这段时日忙着照顾戴唐,京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居然没听到一点风声:“他可是林相的左膀右臂,怎么会——”

    缉事长放低了声音:“他不是获罪,是在家里被人一刀杀了!凶手到现在都没找到!为了追凶,城里加强了安防,你没看随处都能见到金吾卫吗?上头说了,我们这些缉事要随时待命,谁也不能擅离职守!”

    “那可如何是好?”徒南有些焦躁。

    缉事长道:“反正年前是不能离京了。等过了十五,我想办法让你走。”

    徒南只好接受。

    “此事为什么没有交由京兆府调查?”他最后问了一句。

    缉事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我明白了。”徒南反应过来:“事关重大,林相想要用自己的人。”

    缉事长说:“稍安勿躁,等过了年,我就给你假,让你去雍州。”

    回家路上,徒南仍旧心事重重。他还记得许木平的话,担心若是再拖一些时日,可能就寻不到广五了。

    时值上午时分,街边的门市几乎都开张了,徒南思及连日来戴唐喝了不少苦药,想买些吃的给他换换味道。

    看着店里的各类吃食,徒南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戴唐喜欢吃什么,或者说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的生辰是什么是时候?他是如何长大?又为何会被人抓去施术?

    “这样想来,其实脂归夫人并不是他的亲姐姐。”徒南心道:“不知道他自己的家人在什么地方?当初又是为何要来中原?以擅见城和中原的关系,若他想要个官做,陛下自会同意,为何非要来京兆府当缉事?好像实在有些说不通,除非……他有别的目的……”

    徒南停止了胡思乱想,他告诉自己,不要把人心想得如此复杂。

    选了一些他认为突厥少见的食物,徒南提着油纸包,往家的方向走去。

    徒宁坐在纪琮的马车上,仍旧是冷冷淡淡的一张脸。

    因为临近过年,纪琮问他:“要过年了,你家里打算如何操办?还是和往年一样?要是缺什么东西,你尽管说,我都给你找来,直接送到你家去。”

    徒宁兴致缺缺地用衣服裹住自己,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纪琮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不再追问。

    “行了,等你告诉我需要什么的时候,年早就过完了。我府里的年货多得是,到时候给你送去。”

    天气越来越冷,车上放了热炉,熏得车厢里热腾腾的。徒宁觉得有点闷,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

    纪琮正在梳理今天要做的公事,本来坐得离他有些距离的徒宁,忽然靠了过来。

    他对徒宁突然的主动有些吃惊:“怎么了?冷吗?”

    他以为他是怕冷才向他靠近一些,觉得他这个行为着实有点可爱。

    “要是还冷的话,明日叫他们再加一个热炉,只要你不嫌太热——”

    纪琮的话戛然而止。

    徒宁并没有理会他,他之所以靠近是为了离窗户更近一些,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

    让纪琮愣神的,是徒宁的表情,是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徒宁睁大了从来都是低垂着的眼睛,用从未有过的灼热眼神,牢牢地盯着一个走在街边的人。

    徒家出事的时候,徒宁只有十三岁,父亲生病、哥哥获罪和姐姐惨死的困境,让他迅速失去了让情绪外露的能力。

    纪琮认识他到现在,从没在他脸上见到过任何激烈的情绪。他总是神情冷淡,对万事万物都提不起兴趣。他很少笑,更从来没有哭过。他对人生好像是随波逐流的态度,像是个年纪轻轻却看破红尘的道人。

    但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不同,或者只有对一个人不同,这个人就是徒南。

    纪琮顺着徒宁的目光看去,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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