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淡 二(1/1)
来到纪府的徒宁,在换上了干燥的衣服,又被纪琮灌了几碗姜汤以后,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
他的脸色好转了,身体也不再发抖,就是鼻尖和眼睛还是红红的。
纪琮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不忍心再苛责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怎么只有你爹一个人在家,府里老仆呢?”
“他回家过年去了。”徒宁含含糊糊地说。
几天前,老仆忽然找到徒宁:“公子,老奴要回老家一趟。这一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徒宁见他忧心忡忡,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你家中可是出什么事了?”
老仆唉声叹气。
原来几天前,他家在京郊的土地,被当地新上任的府尹看上了,要收走建房子。老仆的儿子就指着这块地生活,若是没了它,家里的生计就断了。
“老奴想去求求这位大人,请他发发慈悲,不要收走家中的地啊!”
徒宁问:“朝廷严禁地方官员私占土地,当地的御史难道不管吗?”
“唉……”老仆叹到:“那府尹是林相的远亲,又有谁敢说话呢?”
徒宁让他不要灰心:“你先别回去,我来想想办法。”
“千万别!”老仆制止他:“如今徒家现在这样,已经惹不起任何人了,你千万别为了老奴,再得罪了哪位大人!”
见到徒宁闷闷不乐的样子,老仆宽慰到:“您别着急,说不定事情很快就能了结,我又能回来服侍您两位了。”
纪琮打开餐盒的声音让他的回忆结束,他从餐盒上的图案,看出这是宫里的东西。
纪琮把皇帝赐的蒸鹿尾端出来,放在徒宁面前:“尝尝吧,过不了一个时辰,小太监就要来收走了。”
“我不吃。”徒宁扭开了脸:“我不喜欢他,不吃他给的东西。”
纪琮用餐刀把鹿尾切好:“你不喜欢谁,皇帝吗?”
徒宁不说话。
纪琮用筷子夹起一块塞到他嘴里:“这种话在我府里说说就行了。食物是无辜的,不要浪费。”
徒宁味同嚼蜡地咽了。
纪琮又夹起一块。
“我不吃!”徒宁的脸扭得更远。
纪琮按着他的下巴,硬是把肉送到他嘴边:“鹿肉温补,你要是不想吃,以后就不要傻乎乎地站在家门口受冻!我问你,进不了家,你怎么不知道来找我?”
徒宁沉默咀嚼着嘴里的食物,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比起皇帝,我更讨厌林宏渺。”
纪琮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还说这种话,想要满门抄斩吗?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
大年初十,元宵灯会提前开始了。来看灯会的人多,京兆府的缉事需要上街巡逻。
等到时辰渐晚,人群逐渐散去后,戴唐对徒南说:“天太冷了,我请你吃汤圆吧!”
两人就坐在人潮褪去的街边小摊上,等着老板煮汤圆。
戴唐一边吸溜着鼻涕,一边到处乱看。汤圆店离长阳里的石狮子不远,他往狮子下面一瞧,看见石台上坐了个小孩。那孩子察觉到
他的眼神,也把眼睛转了过来。
一对视,两个人就都笑了。
小孩站起来,像个小鸟一样地跑到戴唐旁边。戴唐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和徒南中间。
“你怎么又是一个人啊?”戴唐搓搓他冻得红扑扑的小手:“又偷跑出来玩了?”
小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和家人一起上街看灯会,我瞧见石狮子耳朵上有花,跑过去看,结果和家里人走散了。我怕他们找不到我,也不敢乱跑,就一直坐在那儿等。”
戴唐让老板再煮一碗汤圆过来:“你家里人要是发现你走丢了,一定会去京兆府报官。我请你吃汤圆,吃完就送你过去。”
不久后,徒南和戴唐带着小孩回到京兆府,孩子他爹果然心急如焚地等在那里。
小孩松开戴唐的手,朝他跑了过去。
看到他的脸,徒南一脸震惊地楞在原地。戴唐不明所以,转头看看孩子他爹,发现他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们……认识吗?”戴唐问。
小孩的父亲很快收回目光,见到自家儿子万无一失地回来了,他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板起脸,责备到:“出门前是不是叮嘱过你,说街上人多,叫你一定要牵着我的手,绝对不可以乱跑!结果呢?像个猴子一样到处乱窜!成何体统!”
小孩自知理亏,摇晃着他的手撒娇。
他把他抱在怀里:“赶紧跟我回家!看把你冻的,浑身都是寒气!”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徒南一眼,更没有向他二人道谢。只是经过徒南身边时,他用冷漠中带着怒气的口吻说:“你不准再出现在我们成家人面前!”
戴唐目送着他离去,而徒南一直垂着眼睛。
等回到了家,戴唐才问:“那个人是谁啊?”
徒南神色凝重地坐在一边,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他是我妹妹的夫君,成永言。”
“所以,那个小孩就是你妹妹的——?”戴唐惊道。
徒南点头:“他就是我妹妹的儿子——成兰。当年,我被陛下判斩刑的时候,我妹妹已经怀胎八月。得知消息,她受惊而早产。产子后,有了血崩迹象,开始大出血。后来我听人说,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看一眼,就拉着成永言的手,说想要见我。成永言不顾众人阻拦,抱着她上了马车,硬闯刑部牢房。是当年的刑部侍郎孟池网开一面,把他们放了进去……她是死在我面前的,临死前,还一直抓着我的衣袖。”
说到此处,徒南忽地有些哽咽,他看向戴唐:“……所以,我不是什么很好的人。我做错了事情,害得妹妹惨死,父亲丢官,整个徒家都被我拖到了万劫不复之地。我还有一个弟弟,离开徒家的时候他只有十几岁,这么些年我从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成家如此厌恶我,着实情有可原,是我咎由自取——”
“不是哦。”戴唐制止了他的自责:“不是你的错,这件事里有很多人都做错了,只有你是最无辜的那个。”
徒南摇摇头:“不是的!其实我有机会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的,可是我——!”
“林相本来就是冲着杜元正和你们徒家来的。”戴唐冷静地说:“否则跟杜元正同赴战场的人又不止一个,他为什么只说尹熙乔叛国呢?还不是因为他和你交好。”
徒南看着他的眼睛:“不是的。他之所以会嫁祸尹熙乔,是因为尹熙乔有一个突厥好友,那人曾和他同住长阳里一年之久。”
“长阳里?”戴唐反应过来:“不就是这里吗?”
徒南说:“对。你我现在所住的这间房子,就是尹熙乔的旧居,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清楚。或者说我只知道他住在长阳里,却并不知道具体的地址。我被放出来,进入京兆府当缉事以后,曾经调查过和他相关的一些事。他刚来京城,就读于弘文书院时,曾有一个名叫阿史那苏的突厥人与他同住。在突厥和中原开战前半年,那人突然离开京城,不知去向。”
”这些都是你事后自己查到的?”戴唐问到。
徒南:“没错。当时林相一口咬定尹熙乔和突厥人在京中就有勾结,我怎么都不相信。后来一查,发现这个说法并非空穴来风。说实话,若是我,恐怕也会怀疑他暗中泄露了什么情报给突厥,毕竟当时他也是七品的校书。况且他还是雍州府尹的儿子,雍州本就是朝廷练马屯兵之地,地理位置着实敏感。所以尹熙乔出事以后,雍州府尹尹栋很快就被斩首了……”
“那……”戴唐探询性地问:“那,你是不是觉得尹熙乔,他真的——?”
徒南打断了他:“不!我不管林宏渺怎么说,我也不管他到底是否真的与突厥人交好。就算他曾经泄露过什么消息,我也确定那绝对是无心之失。尹熙乔不会叛国,他做不出那样的事情。”
“你这么信任他的原因是什么?”戴唐说:“因为你很喜欢他吗?”
徒南回答到:“……因为他是个好人,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好人。”
明明是毫无说服力的答案,戴唐听到以后却不再质疑,他反问徒南:“那我呢?我是好人吗?”
“是的。”徒南毫不迟疑地说:“你当然——”
戴唐往他身边大咧咧地一坐:“那就行啦!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反正也想不出结果!你只要记得,现在有我在你身边就行!”
“……你说的对。”沉默了许久以后,徒南闭了闭眼:“我妹妹徒真去世以后,葬在了成家祖坟。这么多年,我从没有去祭拜过。一是因为成家不允许我去,二来……也是我于心有愧。可是,今年她的忌日,我想去看看她。”
“没问题!我陪你去!”戴唐一口答应。
“不过……?”他笑眯眯地看着徒南:“不过你得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认识了我,你才决定要去的?我是不是给了你好多勇气?”
徒南没有说话,稍稍低下了头。
戴唐笑得更开心了。虽然徒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别人不知道,他可看得出来,徒南这是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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