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波淡 三(1/1)

    正月十六,开朝。

    纪琮一到尚书台,就收到了京郊农民状告府尹的状书。

    送书来的侍中说此事已经被府尹压下来了,但为了走个过场,这封状书还是送到了纪琮手上。

    那府尹和林相沾亲带故,对尚书台根本有恃无恐。

    纪琮语带不满地问:“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说是占了当地农民的土地。”侍中回答。

    纪琮斥到:“这群人就是贪心不足!除了朝廷的俸禄,平日就没少拿地方孝敬的东西,还总惦记着别人的地!真是让人看着厌烦!不知道把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虽然十分厌恶这样的事,但职责所在,纪琮还是要把状书看一遍。草草地扫了几眼,他便道:“字写得不错,文辞也算工整,不像个庄稼人写的。”

    “此人确实是个种地的,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他已经被府尹抓了,略略审了一下,他说他爹在城中一个大户人家里做工。”侍中向他禀报。

    纪琮好奇地问:“谁家?”

    “好像是徒家。”侍中说到。

    徒真的忌日很快到了,徒南知道成永言一定会来祭拜妹妹,他不想和他撞见,所以和戴唐两个人天没亮就出发了。

    徒真在吃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就是非常喜欢花。只是寒冬腊月,鲜花极为难寻。

    戴唐花重金买来了从岭南走水路运来的黄菊,此时这一束菊花正被徒南小心地护在怀里。

    徒真不是个奢侈的人,她的墓碑也立得很雅致,上面的铭文都是成永言亲笔所写。

    徒南以为自己见到她会流泪,或者至少会很激动。但多年以后,等他终于来到妹妹面前时,他的情绪比他预料的要平静得多。

    三支香上完,三个头磕完,徒南把花摆好,而后默默伫立在碑前,轻柔地抚过碑上刻的妹妹的名字。

    “徒真只比我小几岁,从小就很黏我。出嫁的时候,我背她上轿,她抓着我背后的衣服,说什么都不肯松手。还是成永言跑来好说歹说,她才肯放我走。”

    徒南喃喃自语,不知道是说给戴唐,还是说给妹妹。

    “她真的走了太早了,她还那么年轻,从来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咆哮般地怒斥:“当然是因为你!你这个害死她的罪魁祸首!怎么有脸来见她?!”

    不用回头,戴唐就知道是成永言来了。

    徒南不做任何解释,也不想在妹妹面前和他起争执。行了一礼后,他转身便走。

    戴唐不愿意,他质问成永言:“你的夫人也是他的妹妹,他为何不能来?”

    成永言讽刺地一笑,语带怨毒地说:“你之前包庇尹熙乔,我还当你是个多情深义重的人!没想到尹熙乔一走,你身边很快又多了个人!不知道这个新来的还是不是突厥奸细了?之前的尹熙乔害死你妹妹,这次的这位是不是要害死你爹了?!”

    “对不起。”戴唐反驳:“我不是什么突厥奸细,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突厥人!”

    成永言怒道:“放肆!一个没有品级的缉事,也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听到他把气撒在戴唐身上,徒南忍不住了:“还请成大人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成永言见他维护戴唐,更为愤怒,他指着徒南质问到:“当初就是因为你一心要护住尹熙乔!才害死了徒真!如今你却在她面前替另一个人分辩!那你告诉我,徒真到底为什么而死?!”

    “当年她生产之后,人已经极度虚弱。她知道自己要不行了,连孩子都没顾上看,求我带她去见你!你知道她对我说什么?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她最爱的男人!可你是怎么对她的?”

    “当初你爹我和我爹一起,联络了朝中众人,甚至说动了太后来为你作保!皇帝也欣赏你,特意给了你一个御前陈情的机会!你只要在他面前承认尹熙乔是叛徒,说一句‘你是为他所骗”,这一切就尘埃落定皆大欢喜了!可是你说了什么?你说你以身家性命为担保,尹熙乔绝不可能是叛徒!”

    戴唐越听越心惊,成永言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他径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全然不顾一旁树下瑟瑟发抖的成兰还在看着他。

    “你记不记得徒真下葬那日,我和你说过什么?我说,如果你胆敢再踏进成家祖坟一步,我绝对会一刀杀了你!”

    徒南漠然道:“确有此事。如果今**真要动手,我绝不反抗。”

    戴唐见状,立刻站在他和成永言之间,却被他轻轻推开:“要打要杀都随便你,但不要在徒真面前。”

    成永言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

    听到父亲要杀人,成兰壮着胆子从树下跑过来,牢牢抱着他的腰。

    戴唐生怕成永言妄动,想要做点什么阻止他。偏偏因为要来祭拜,他没有带武器,甚至连短弓都放在了家里。见到地上有根木棍,他不管不顾地想要捡起来,却发现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握不住。

    成永言抬起了手中剑:“今日成兰在此,我本不想污了他的眼睛,可这一剑,我必须要刺!”

    话音刚落,他蓦地把剑往前一送,直直插进了徒南的前胸。

    变故来得太快,戴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成永言又一把拔出了没入徒南胸口的剑。

    徒南捂着伤口半跪在地上,戴唐把木棍一丢,跑上来扶住他。

    见到徒南血流如注,戴唐只觉得气血翻涌,抬头便骂:“你要是真的恨尹熙乔,现在就去突厥找他!亲自把他活剐了!何必来迁怒于徒南?你不过就是看徒南如今无权无势,才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说到底,你和那些拜高踩低的势利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成永言想要开口,被戴唐挡了回去:“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还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你但凡有点骨气,想给自己的妻子报仇,就去把那个高高在上的林——”

    徒南把沾满血的手放在他的肩上,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走吧……别……别在我妹妹面前责怪她的夫君……摊上我这个哥哥……她已经够可怜了……”

    一股热意涌向戴唐的眼眶,他眨了眨眼,吃力地把徒南扶起来:“好,都听你的。”

    他搀着徒南,一脚深一脚浅地向远处走去。

    “都给我滚!不要在我面前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成永言犹嫌不足,但他说的语气不再那么有底气。

    成兰吓得不轻,他抱着父亲的腰,看看成永言的脸,又看看逐渐远去的戴唐和徒南,不知道该怎么办。

    成永言看着剑上的血,和徒南离去时一步一步在地上留下的血脚印,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他摸摸成兰的头,略带愧疚地说:“抱歉,今天爹吓到你了吧?”

    成兰抱着他拼命摇头,成永言尽全力冲他笑了一下:“好孩子,走吧,咱们去给你娘上香。”

    三支香插进香炉,成永言跪在徒真的墓碑前:“我当你的面伤了你哥哥,你肯定生气了吧……”

    说着,他慢慢流出了眼泪。

    踉踉跄跄走出墓园后,徒南的血没有止住,反而越流越多。

    “这样下去不行啊……”戴唐非常着急。

    他扶着徒南背靠着一棵树坐下,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紧紧扎住徒南的伤口。

    待到血流逐渐减弱,戴唐才敢站起来,试图去寻求一点帮助。他判断了一下方向,发现建国寺离此处并不远,决定去那里求助。

    临走前,他告诉徒南:“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坚持住!我一定带人来救你!”

    徒南虚弱地笑了笑,说:“要是你也骗我……那我这辈子……可算是活得相当无趣了……”

    话没说完,便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睛后,徒南一时看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但是坐在他旁边的人他很熟悉,那人正是许木平。

    “你醒啦?”许木平说:“你身上的伤我已经处理过啦!”

    徒南挣动了一下,一阵剧痛从前胸传来。他闷声咳了几下,问到:“这是什么地方……?”

    “建国寺。”许木平说:“你说巧不巧?戴唐跑进建国寺的时候,我就在里面烧香!这不,正好把你救了!”

    徒南昏昏沉沉地说:“那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是戴唐……?”

    “戴唐借了马车,我和他一起赶到那个树林,把你捡了回来。”许木平擦掉蹭到手上的徒南的血:“行吧,反正我不是给他治伤,就是给你治伤,这段时间医馆里的药材全贡献给你们俩了。”

    徒南挣扎着要起来:“……不行,庙里见不得血腥,我得尽快离开。”

    “行行行!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许木平嗔怪到:“真是不省心!行啦,马车都已经备好了,这就送你回去!”

    徒南又问:“戴唐呢?”

    “在外面车上等着呢!他说他见不得你的伤口!”许木平道:“他也真是奇怪,当初他自己伤得那么重,照样能跟我谈笑风生。如今你这伤口比他那手好看多了,他居然还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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