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昏 一(1/1)

    许木平扶着徒南,慢慢踱到屋外。戴唐已经坐在马车上,见到他出现,跳下车跑过来扶他。

    “这是……?”徒南看着马车上的名牌:“易飞白的车?”

    戴唐说:“是。我到寺里的时候,易大人也在,他把车借给我和许大夫去接你,还派了几个家丁一起去帮忙。”

    看到徒南有些茫然的样子,戴唐说到:“别管这些了!先回万里春!你的伤还要好好医治一番呢!”

    因为失血,徒南的大脑有些昏沉,被扶着躺进车厢里以后,他朦朦胧胧地想:易飞白是林宏渺的人,怎么会救我呢?

    ……也许是因为戴唐和擅见城的关系吧?

    他回答自己。

    就在徒南回到万里春医馆之时,徒家的老仆也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徒宁身边。

    徒宁既惊喜又意外,忙问:“事情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这一番说来着实话长!”老仆现在想来,既感到庆幸,也感到后怕:“说起来,老奴那儿子也是胆大,他仗着自己念过几天书,勉强识得几个字,硬要写状书递到尚书台告状!那府尹一知道此事,就把他给抓了,可是他晚了一步,状书已经送到城里来了!”

    徒宁非常吃惊:“送到了尚书台?那不就是——”

    “对对!”老仆道:“送到了那位纪大人手里。”

    说着,他解开从家里背来的一个沉甸甸的大布袋。

    “这些是家里种的花生,还有好多邻里乡亲送来的小麦,老奴想麻烦公子帮我把这些送给纪大人。”

    徒宁瞪大眼睛:“送他?为什么?”

    “状书递上去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尚书令大人是林相的外甥,肯定不会帮咱们的。没想到被他不知怎么一弄,那府尹没几天就下台了!老奴的儿子被放出来了不说,所有被占用的土地也都还给了我们!要不是老奴拦着,村里人还想亲自去尚书台谢他呢!老奴说庄稼人太粗,别打扰了大人!”

    徒宁看着堆了满地的花生小麦,觉得此情此景实在微妙。

    尚书台里,纪琮在看着各路报上来的奏书。门口传来敲门声,他也没有抬头:“进来。”

    “大人。”敲门的人说:“我有事找你。”

    听到这个不带敬语的自称,纪琮不太习惯,他还当是新来的小官员,正想说他不知礼数。

    “你——”一抬头,才发现是徒宁。

    徒宁是尚书台的校书,平时只负责在书阁内整理卷宗,这是最基础的工作,工作的内容也和纪琮这位尚书大人没有任何交集,所以他们从不到他办公的地方来。

    纪琮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我有东西给你,你有空到书阁来吧。”徒宁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地说完,略一点头就离开了。

    纪琮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天没回过神:“……这架子怎么比我还大?“

    徒宁说得没头没脑,纪琮还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待到傍晚时分,手头上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才终于有空,到他好几年都没有去过书阁去了。

    书阁里的小官员们见到他都很吃惊,毕竟他身份尊贵,有好多校书来尚书台两三年了,都没有见过他本人。

    他让众人不要行礼:“我有几封机密卷宗要找,你们都先出去吧?”

    众人纷纷退去,徒宁走在最后,眼见他们都走得差不多了,纪琮一把抓住徒宁的手:“你怎么也走了?不是有东西要给我?”

    “就在最里面的地上,有个好大的包裹,是我家老仆给你的。我好不容易才从家里背过来的,你自己拿回去吧。”徒宁没什么表情。

    纪琮怀疑自己没有听清,奇道:“你让我从书阁里背一袋包裹出去?”

    “那有什么?你说是你寻到的卷宗不就行了?你刚才不就是那样说的?”徒宁无动于衷,并不觉得让纪琮干体力活,是件不符合他身份的事。

    看着徒宁不当回事的样子,纪琮气笑了:“好好好,你就仗着我不舍得骂你!”

    说完,生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闷气,转身就往书阁里走。

    徒宁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直接就走,还是该说一声打个招呼,后来还是决定说一声:“那我走了?”

    纪琮倏地回头,咬牙切齿地说:“你还在呢!我以为你早走了!”

    “哦。”徒宁应了一句,他也不管纪琮有没有什么画外音,真的就这么走了。走到屋外,还没忘记替他把门关上。

    纪琮站在原地缓了半天神:“……这小子真会气人!”

    当晚,纪琮府上。徒宁在吃饭,纪琮打开了包裹皮,让徒宁跟他解释这些都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我家老仆从乡下给你带来的,为了感谢你帮他们要回土地。”徒宁专心吃着桌上的菜,在咀嚼的间隙回答他。

    纪琮坐到他身边:“你也知道我帮了他们?那你自己怎么不说几句?”

    “我是想问来着。”徒宁又开始喝汤:“你为什么要弹劾那边的府尹啊?是林宏渺让你干的吗?”

    纪琮定定地看他一会儿,突然把他的身体扳过来,在他脖子上使力咬了一口。

    徒宁一脸懵懂:“你为什么又要咬我啊?”

    “解气!”纪琮说到:“那人是林相沾亲带故的血缘亲戚,他为什么要弹劾他!还不是我为了帮你把那老头弄回来!我亲自写了奏书递到皇上面前,才解决了此事。为了这件事,我可是把我舅舅得罪了!今日上朝,他给了我好大的脸色看呢!”

    徒宁眨了眨眼睛:“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你说呢?”纪琮反问他。

    徒宁不愿正面回答,重新把脸埋进碗里喝汤。

    纪琮故作生气地说:“要是一出事你就来找我,就不用闹得这么大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准再藏着掖着。”

    “嗯。”徒宁含糊地答应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纪琮了解他的性格,不再追问,转身去看包裹里的东西:“这些都是什么?怎么我都不认识?”

    徒宁放下饭碗,惊奇地看着他说:“花生啊,还有麦子。”

    “花生?”纪琮皱着眉:“花生不是红色的?”

    看着纪琮稀奇的表情,徒宁询问到:“……你不会没见过带壳的花生吧?”

    纪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那你一定一直都过得很好。”徒宁说:“你肯定从来没有买过菜,也没有干过活吧。”

    纪琮想了想,道:“虽然是寄人篱下,但林相从没在生活上为难过我们姐弟。仔细想想,他给我们的吃穿用度的确都是最好的。”

    徒宁站了起来,走到包裹边,拿起一枚带壳的花生:“你会吃吗?要像这样剥开。给,里面就是你熟悉的红色的花生仁了。”

    他把剥出来的两粒花生仁塞进纪琮手里:“尝尝吧。”

    纪琮从来没受过他如此礼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他把花生放进嘴里,根本没尝是什么味道,就囫囵咽下了。

    徒宁又给了他两粒,他没有接,而是把徒宁又白又软的手握在手里,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背,模模糊糊地说:“只要你对我的关注,能有你对徒南的一丝半点那么多,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说话的声音太低,徒宁一点都没听清。他生来性格冷淡,后天的经历又让他长成了一个冷硬的大人,心中柔软的情绪早就被磨掉了大半。看着纪琮的举动,他确实有些不明所以。

    花生……这么好吃吗?

    他想。

    后来纪琮见他剥花生剥得辛苦,便自己出力,把那一大袋都给他剥好了。

    徒宁看着面前满盘子的花生仁,到底说了句谢谢。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陪我去做件事。”纪琮提出要求:“最近简相国被杀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林相派人在京中搜查一番,发现凶手可能与雍州有关,派我前去调查,你和我一起去吧?”

    徒宁问:“人人都说简相国死得蹊跷,为什么?因为他是在家中被杀的吗?”

    纪琮摇摇头:“不止如此,他的耳朵和相连的一部分头皮被凶手割了下来。这种行为,像是突厥人对待俘虏的做法。”

    “突厥人?”徒宁说:“中原和突厥已无战事,而且交好数年,是他们派人来刺杀简相国的吗?”

    纪琮思索道:“当时杜元正和尹熙乔那件事,简相国没少在背后为林相出谋划策。也许是他牵扯太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也许这些秘密和哥舒王有关,而哥舒王不希望他继续活着。”

    “既是突厥人,那就应该到西域去,为何要去雍州?”徒宁又问。

    纪琮答说:“凶手把刀留在了简相国身上,那把刀的花纹和制式特殊,应属雍州府锻造。”

    “雍州……”徒宁说:“那不就是尹熙乔的老家?”

    徒南恢复得很快,连许木平都说他是钢筋铁骨。等到他能够如常人般行动自如了,戴唐右手伤处的表皮还没完全长好。

    “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许大夫忿忿地说:“要不是有他作比对,我都要怀疑自己医术不佳了!”

    戴唐成日带着一只废手胡浪,最近已经学会用左手拿笔。

    “你看我学得快不快?要是什么时候两只手都不能用了,我就学着用嘴写字!”他十分骄傲地向许木平炫耀,还把没有知觉的右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结果被徒南抓住。

    “缉事长已经同意了,我们明日就出发去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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