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消 五(1/1)
“这位大人。”他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儿子？他也在京城当官。”
徒南心不在焉：“京城这么大，官员如此多，我恐怕未曾见过。”
“是的是的。”他咳嗽着说：“我想也是，我儿子在京中也就是个小官，想必您也不认识。”
他不管徒南有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儿子从小就聪明，七八岁就懂得好多学问，来京城读书以后参加科举，还考中了进士呢！不过中进士的人真多啊，他在里面也不算最优秀的那个，只是得了个小官职。”
“几个月前，他跟我说要到西边打仗去了，说只有打仗才能升官。我其实不想他去啊！他七八岁就养在别人家了，和我没处过几天，我就希望他好好活着，以后能和我们团聚。但是他是个有志气的，不想一辈子当个文官，就跑到战场上去了。”
“可是前些天京里忽然来了人，把我们全家都从老家抓来了。他们说我儿子是卖国贼，背叛了祖国，投靠了突厥人。我不信啊，我死活都不相信。他们听我不承认，就来打我，逼我招认儿子的罪过。不行不行，那怎么能行？我儿子是个好人，他绝不会卖国的！所以我就是想找您打听一下，若是您认识他，能不能替他说几句话？”
本来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的徒南，越往下听越心惊，直到他说到此处，徒南忍不住了，问：“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也记不住他的名姓。他原来跟我姓王，后来被人家收养，改姓尹了。”
徒南呆呆地看着他：“你是不是雍州人？你儿子，是不是叫……尹熙乔？”
“对对！好像就叫这个！”那人忽然来了精神：“这么说，您认识他？”
徒南慌忙辩解：“不、不太认识，不！我知道他，但、但不熟——”
越说越心虚。
他不敢看那人的眼睛，把头扭到一边。
“哦……”那人露出明显失望的神色：“唉……要是能有人给他求求情，该有多好？其实我们都无所谓了，就是希望京里的大人们能好好调查调查，他是绝不可能背叛国家的！”
他又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了：“当初听说他在京里做了官，我们全家就想来京城看他。可他名义上已经是别人家的孩子，我又只是个杀猪的，粗俗得很。要是来找他，怕给他丢人，就一直没来！谁知道第一次上京城，居然是被当做犯人抓来，也是、也是很冤枉……”
他伤得很重，而且也已经说过太多的话，慢慢没了力气。
只剩下徒南坐在另外一边的牢房里，惊愕地消化着他的话。
“尹熙乔临走前一晚，说他不是尹栋的儿子，我还当他在说梦话，没想竟是真的。”徒南仍有些恍惚：“这么说，这人才是尹熙乔的亲生父亲？”
想到这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人。
那人满身都是血，脸上也是青青紫紫，他佝偻着身体窝在墙边，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他推测了一下他的年龄，也就是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可他头发和胡子都斑白了，一点都不像这个年龄的人。
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我却要在皇帝面前，说他儿子有罪吗？
徒南本来坚定的决心，在此刻猛然动摇了。
犹豫片刻，他试探地叫了几声：“叔叔？叔叔！”
那人没什么反应，只是深深地低着头。
徒南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抱着腿，把脸埋在腿间，一时又没了主意。
那个时候的他也只有二十多岁，远没有现在的成熟冷静。他脑子里，一边是徒真和徒宁，一边是尹熙乔和他爹，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头昏脑涨之时，他就这么睡着了。
等醒来后，隔壁的牢房有空了。
他眼皮一跳，赶紧去问狱卒。狱卒告诉他，昨晚那人又受了刑，没撑住，已经死了。
尹熙乔父亲的死，扯断了徒南脑中的那根筋。于是，才有了第二日大殿上，他冒死替尹熙乔和杜元正求情的一幕。
其实到了最后，他已经不是为了尹熙乔本人。更多的，是为了他那个多年未见儿子，最终惨死狱中的爹。
跪在林宏渺的书阁外，徒南想：这次我也不是为了戴唐，而是为了还我欠下他的太多人情。
戴唐。
想到他的时候，沉浸在回忆里的徒南，不由得笑了一下。
戴唐和尹熙乔是不同的，甚至和他自己都不同。他总是光芒四射，好像任何困难都无法把他难倒的样子。不管遇到任何事，他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样的人，无论去了哪里，面对何种境遇，都会活得很好吧。
徒南很笃定。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这个光芒四射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不远处。
阿芙蓉的药性很烈，戴唐现在被它麻痹的，几乎连自己的舌头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脑袋很胀，眼睛也有点看不清，他也说不好，这是药效所致，还是伤重导致。
可徒南就在眼前，就在白玉砖上腰背挺直地跪着，戴唐咬了咬牙，坚持着向他走去。
走到徒南身边，戴唐扑通一声跪下。
看到徒南惊讶的表情，他努力调整自己的声音，用尽量欢快的语气说：“我来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姐姐已经让皇帝把我放啦！”
“你——”徒南吃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既然放了你，你就赶紧回家歇着，跑这里干什么？胡闹！”
戴唐故作轻松：“林相愿意那么痛快地把我放了，还不是有你求情的功劳？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受罪啊！”
看了看戴唐的脸色，徒南很有些心疼：“这几天你又瘦了！在大牢里，没人欺负你吧？”
”当然没有！”戴唐夸张地说：“我是擅见的小王子，他们哪敢对我不敬？你就放宽心吧，尽管让我陪着你跪！”
徒南摇摇头：“你还是回去吧。我一个人跪着，心里踏实。要是和你一起，我总是担心你，我也不想让你被人指指点点。”
“你说林宏渺还要让你跪多久啊？”戴唐顾左右而言他：“要不我去打听打听？”
见他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徒南也只好说：“不可，那样有失礼数。最多到傍晚，届时所有在皇城办公的官员都要离宫，他就是不让我走，宫里的侍卫也会把我赶走。”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点了！”戴唐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他要你跪三天呢！
徒南说不会。
“我现在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应该也只是想出口气罢了。”
“不是哦。”戴唐说：“让我来看，他还是非常提防你。你仔细想想，雍州的事，如果被抓的不是我而是你，是不可能闹到皇帝面前的。而最后的结果显而易见，你最好也就是留个全尸，要是运气差些，在牢里就被打死了，林宏渺不会让你再次活着从刑部大牢出来的。”
徒南认为戴唐说得也有道理：“那我就想不明白了，如今徒家失势至此，他又何必赶尽杀绝？”
“这样看来，当初他和哥舒王的那一仗，应该有不少内幕吧。”戴唐虽然就跪在宰相大人的书阁外，分析起他做过的事来，倒是很有条理：“如果当初杜元正和尹熙乔真的叛国了，他也是真的英勇有为，带兵抢回了沦落到哥舒王手里的城池，又何须多年后还和你一个小小的缉事计较？可见他定有什么把柄，只是不知握在了谁手上。”
阿芙蓉的药效又起，戴唐的口齿渐渐不清了，他担心被徒南发现，借口说饿了。
“不行，我太饿了，说不动了……”
他喘着气说。
徒南立刻叫他不要说话：“让你赶紧回家你还不肯！别说话了，还有半个时辰天就暗了，到那时应该就能等到林相的命令了。”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时辰，天就暗了下来，宫里开始点灯，宫中侍卫出了宫城，开始在皇城巡查。
不一会儿，小太监就带着林宏渺的指示来了。
“宰相大人今日事务着实繁忙，他叫二位先行离去，并说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两个人跪久了，膝盖生疼，腿早就麻了。徒南筋骨强健，很快就恢复了，而戴唐的腿像针扎似的，难受得他龇牙咧嘴。
“哎呀好麻好麻！不行！好麻！”
他僵硬着两条腿，不敢往前走。徒南弯腰向帮他捏腿，靠近他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不行不行！”戴唐连忙阻止：“腿太麻了！千万不能动！让我缓一会就好。”
戴唐一边扶着徒南，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宫外走。
快走到宫门边时，天已经完全暗了，宫墙上的琉璃宫灯闪烁不息，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光。
戴唐揉了揉眼睛，疑惑地说：“天都这么暗了，宫里怎么还不点灯啊？是想省烛火钱吗？”
“亮着呢，早就亮起来了，你看——”最初徒南觉得奇怪，但倏忽间，有什么从他脑中一闪而过，他联想起刚才凑近戴唐时，闻到的血腥味。
“你——你受伤了？！”
方才听到徒南说灯早就点起来时，戴唐就反应过来了。不是灯光太暗他没看见，而是他的眼睛因为失血，已经看不见了。
他感觉到背后有黏腻的血流在缓缓下滑，他只来得及叫了一声“徒南”，就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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