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何为不可为(一)(2/2)
回到静室推门一看,蓝思追刚好弹出最后一个音节,手下琴弦犹在颤动。蓝曦臣端坐在一旁,正在指点其琴技。魏无羡还以为自己跑错了房间,半只脚在里面半只脚在外面,进去又出来地确认了好几遍。
魏无羡道:“好啊。”顿了顿,魏无羡喝了一口酒,慢慢道:“好久没有人叫我阿婴了。我一直都记得那天,王灵娇跑到莲花坞撒野,我们和温氏终于撕破了脸,虞夫人把我和江澄扔到偏门外的小舟上让我们离开。我们的小舟漂了好久,终于在江面碰见江叔叔的船,谁知江叔叔也执意让我和江澄走,他对我说,‘阿婴,阿澄……你要看顾些。’后来……”
蓝思追似顿了一顿,道:“嗯……那……我……我先回去了。魏前辈,含光君让我和景仪搬到静室院子外的最近的那两间厢房,若是有事,可随时召唤我们。”
蓝曦臣道:“你就算不惹温氏,莲花坞也早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温旭和温晁两人暗地争功,温晁真正能调动的,不过就是那些“教化司”的普通修士,所以温若寒才将温逐流放在他身边保护他。若是没有温若寒点头,温晁怎能轻易集结这么多温氏门生去与江家死拼。我那时正在云萍潜藏,河上飘过来的,除了江家的人,温家的人也不少。这么大的折损,温旭并没有去挑温晁的刺,不很奇怪吗?”
魏无羡将饭菜碗筷摆好,见有好几样都是鱼肉荤腥,泛着红油辣味,估计是蓝忘机特地吩咐厨房单加的,有些不好意思:“泽芜君,我口味一向偏重,蓝湛怕我吃不惯,所以……”
魏无羡得了蓝忘机这份贴心,那郁气又去了七七八八,笑道:“思追,你先回去休息吧,今日泽芜君考了琴技,明日我可要看你箭术的。”蓝思追把古琴放回原处,行礼离去。
蓝曦臣道:“嗯。”
正是心烦气躁,一阵琴声从静室那边远远传来,犹如一脉清泉抚平了魏无羡胸口的郁气。这弹琴人应是十分熟悉蓝忘机的指法技巧,竟有七八分接近。魏无羡明知这绝对不是蓝忘机,仍然管不住自己的腿脚,从树上跳下来就匆忙往回跑。
蓝曦臣叹了一口气,道:“莲花坞继云深不知处后,也被温氏大火焚尽,江氏几乎灭门,震惊了百家仙门。江氏夫妇的去世着实让人惋惜悲痛。我也是刚听忘机提起,说莲花坞当年被温氏烧毁一事,一直让江宗主对你和忘机有心结,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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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在树上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躺好,脑子里仍是乱七八糟。那些挥之不去的过往何尝不像紧追他不放的恶犬,时不时被人提起,被人质疑,被人责难。可蓝忘机不在,没人能过来把这只隐形的、一直追在他身后的恶灵给赶走。是非在己,毁誉由人,得失不论,那是上辈子的魏无羡才有资格的潇洒。无门无派无道侣,万事无愧于心就好。可到最后,他也没落得个好下场,他想护住的一个都没有护住,兄弟反目,师姐枉死,蓝忘机为他伤痕遍体,自己也受万鬼反噬而死,真真是一败涂地、一事无成、无力回天。纵使重生归来,那无数还不清的命债,依然隔世不休。
魏无羡拿着酒杯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蓝曦臣道:“那以后我便也叫你阿婴如何?”
魏无羡笑着说:“多谢泽芜君!泽芜君可用过晚膳,要不要和我一起?蓝湛不在,我一个人吃也太无聊了。”后转念一想,姑苏蓝氏的作息时间严谨得令人发指,这个时辰还没用过晚膳的,估计就他一人了。谁知蓝曦臣想了想,便坐了下来,道:“也好。”
蓝曦臣笑道:“魏公子,你没走错,这里是静室。思追是来给你送饭的,我刚才听说你去叔父那了,所以过来等你,顺便考了一下思追的琴技。”回头又对思追说:“思追,你的琴已弹得很好,只记住,不管问灵招魂,还是御敌破阵,若是优柔寡断,便失了先机。”
蓝曦臣道:“哦,是吗?那前江宗主如何唤你?”
魏无羡道:“泽芜君,你有时真让我想起了江叔叔。”
说到此处,魏无羡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接着道:“没想到,竟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这样叫我了。”
魏无羡勉强地勾了勾唇角,道:“江澄那个人,经常口没遮拦,关蓝氏什么事,当时金子轩还和蓝湛站在一起呢。王灵娇来莲花坞找茬,是我一个人结下的梁子。只是……万万没料到,那一天,整个莲花坞……都没了。”时至今日,魏无羡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会心痛的无以复加。而从那一刻开始,他的命运终究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蓝曦臣道:“前江宗主走的突然,可能许多事来不及与你二人交代,我代父行使家主之职,参与四大世家反温谋划,却也知晓一二。云梦江氏虽然不如温氏势大,好歹也是四大世家之一,实力不可小觑,岂会这么容易一夜覆灭。这背后种种,我也是近来才厘清,总之根本与你无关。”
蓝曦臣道:“这新来的厨子是我荐给忘机的,可还合你口味?此事已得叔父准允,毕竟姑苏蓝氏清谈会也需宴客,每次其他仙门修士都不愿久留,想是饭菜实在不合口味吧。”蓝曦臣说是陪着魏无羡吃,但其实只是坐在那与他说话而已。魏无羡心知,食不言寝不语已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遂为蓝曦臣添了热茶,自己也拿了酒过来。
桌上放有两个食盒,蓝曦臣道:“我不知思追也给你送饭了,所以也帮你拿了一份。”看着蓝曦臣那和煦的笑容,魏无羡突然想到江枫眠和江厌离。以前他每次被虞夫人罚了,再坏的心情都会被他们二人的温言细语给捂得暖暖的。那时的莲花坞,热闹而温暖。云深不知处虽然没有莲花坞的人间烟火气,但这久违的嘘寒问暖,怎能不感动不留恋。
魏无羡待思追走了,问道:“泽芜君可是有什么事找我?”
蓝曦臣道:“你小小年纪就有此修为,已经十分不错,难怪连忘机都对你称赞有加。多实战几回,好生体会。今日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
魏无羡道:“泽芜君的意思是,温氏那次是有备而来?”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到底什么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魏无羡叹了一口气,活了两世,他竟然开始疑惑,自己一直所坚持的到底是对是错,真是滑稽大发了。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不如喝两坛来得痛快。可偏生他又不想回去,蓝忘机不在,静室……真的太静了。
魏无羡道:“阿婴。”
蓝曦臣道:“叔父是不是又训斥你了?我听人说你在园子里瞎逛,脸色十分不好看。”魏无羡明白过来,蓝曦臣一定知道他又被蓝启仁骂了,特地过来安抚,结果自己一直没回来,又恰好碰到思追来送饭,便让思追抚琴引他回静室。
蓝思追站起来道:“泽芜君教训得是,思追定勤加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