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1/1)
我与那位少年缘分不浅。次日在餐厅等待早饭的时候,隔着窗子又见到了他。
他最近大概时运不佳,这次又被人举着拳头逼到了墙角。
后者的身形几乎有三个他合起来那么大。我还是透过偶尔露出的几撮粉红色头发,才猜想被挟持的或许是个“熟人”。
那人似乎正怒火攻心,脖颈处的皮肤都被青筋高高地顶了起来。随着他挥起那只肌肉虬结的右臂,有个颜色鲜亮的虚影从他背后凝聚出来。
我停下black velvet靠近的脚步,转而将它化成不可见的气态。
竟然是个替身使者。那么这少年的身份,恐怕也不会仅仅局限于一名普通的富家子弟了。
看来不是我应当插手的事情。
然而直到那人一拳打到他脸上,粉色头发的少年也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击。
他表情慌乱地抬起手臂护住眼睛,勉强阻住男人橡桶大小的拳头,却没能拦住同样袭击而来的替身,半张脸的血肉顿时分崩离析,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骼。
我注意到他的瞳仁在那人替身打过来的时候动也不动,感受到疼痛之后才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完全看不到替身的样子。
但当真是普通人的话,又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一身血腥味的替身使者?
是普通人倒也是件好事。
那替身使者大概是为了方便出手,特意选择了被建筑荫蔽起来的区域。而他站在这里,暗杀的难度也被降低到了婴儿都能轻易完成的水准。
BV已然移动到他的身后,猛然伸出固体化的钩索和双手勒住了他的脖子,用毫不留情的力道直接切断了气管。
他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高大的身躯就“轰”地一声倒在地上。濒死的肢体下意识地抽搐着,给受伤的少年吓了一跳。
见他脸上的伤痕基本恢复,我小心翼翼地将BV撤了回来。
这么做并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或怜悯,只是突然想到他终究帮我解决了一个月的生计问题而已。
把那笔钱当做我的出手费好了。
至于雇主本人的意愿,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这种节外生枝的事情,侍者送来的炸饼已经冷了。我不喜欢冷掉的热食,但既然到了要靠“老本行”度日的地步,浪费食物就显得太奢侈了。
我喝了一口桌子上espresso*,将最后一块饼皮送到嘴里。而后整理仪容走出门去,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读。
无论看过多少次,页眉上的日期依旧十分刺眼。
骤然被送到十五年前,我奉上忠诚的仍是孩童,我视若手足的尚未相遇,我努力得来的化为虚无。
这种行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却活像个异乡人的痛苦,远比我初到佩尼索拉的饥寒要难捱得多。
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从行道树的树荫下冲过来,彻底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虽然及时唤出了BV进行防御,但在力量上完全不是对手,被对方单手扭住双臂,态度强硬地来了一个过分亲昵的拥抱。
“你好啊。”不知名的替身在无法动弹的BV耳边发出怪异又热情的问候。
我皱着眉头让BV转为气态脱身,快速后退几步,那幽灵一般的替身却早已移动到了我的身后,抓住我的肩膀,重复着问了一次好。
像是事先录制过一样,连语调都与上一次分毫不差。
我不会天真到以为这只是某位不擅社交的替身使者在表示友好。它开口的瞬间,有金属光芒一闪而过,明显藏着某种利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既然如此,就算是远距离替身,它的本体也应该就在附近才对。我艰难地转动着脖子,在五十米开外的咖啡厅二楼发现了向我招手的人影。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但替身仍然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你好啊。”它又重复了一次。
我压抑住逐渐升腾的怒意,狠狠抱住它,用同样怪异的语调回应道:
“你好,这位先生。”
它侧耳倾听一阵,融入树影里不见了。
我走向咖啡厅,迅速收敛起脸上糟糕的神情。迈上最后一节台阶时,已经摆出了最完美的笑容,就算看到袭击我的人自己便能占据坐得下两到三人的沙发座,也没泄露出丝毫不妙的情绪。
他桌子上摆着半人高的一摞甜点盘子,动作相当不雅地剃着牙,甚至随手就把指甲里的污垢弹飞出去。
良久,他像是刚注意到我一样,转过来露出个夸张的假笑:
“噢,还没对你道过早安呢,阿克伦·阿纳纳斯先生。”
我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回想一下自昨天以来的经历,我除了在诊所和旅店的登记,并未和人提起过我的名字。
你的行踪已经在我掌握当中了——这就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而他会让替身做出那样的举动,显然也早就确认了我替身使者的身份。
是因为这一点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吗?
在其他人的视野之内让BV直接出现,是我太大意了。
一般的替身使者看到同类不会以这种方式“邀请”见面。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替身攻击,还是他的表情、动作与语言,以及他自刚刚开始就一直肆意释放的杀意,无一不在向我传递着“压迫感”。
这不仅是试探,还是“入门测试”。试探我仅仅是个外来的普通替身使者,还是别有目的;测试我是否有资格加入他所属的势力,顺带在我心里留下对于他的恐惧。
要问我为什么如此清楚,当然是因为我也负责过类似的事务,对这种手段再熟悉不过了。
毫无疑问,他是一名黑帮。
既然有资格负责人员的招收,至少是个小队长。
“早安,初次见面的先生。”我这样回答。
他像是很满意我的识趣,拍着对面的座位要我坐下。腰部以下岿然不动,小山似的上半身“倏”地凑到我面前。
“我很欣赏你的这份‘热情’,也很欣赏你的能力,阿纳纳斯先生,”他每次提到‘先生’这个词时总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收下这个呢?”
他手里是一枚眼熟的金属勋章,只有花纹与我记忆当中不同。
“我的荣幸。”我凝视着他的手,缓缓将勋章接过来。
不是我多么喜欢黑帮的工作,只是在有把握不留痕迹地杀掉此人之前,我没有其他选择。
“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波尔波就好了。”他脸上仍是那副故作亲近的恶心笑容,“从明天起,到这里来报道吧。”
“我明白了,波尔波先生。”
他拍着肚子打了一个饱嗝,摇摇晃晃地出了门。我站起身去送他,等到完全看不到那个辨识度颇高的背影之后,才靠在角落里呼了一口气。
想起我几分钟前还在为前路不明失魂落魄,现在就有人替我做了选择。难不成这也是命运的指引吗?
既然如此,我一定会好好报答波尔波先生的这份“恩情”的。
“站住!”少女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看向出声的人,努力思索之后也未能在记忆当中找到这张脸,或许只是认错人了吧。
“请问你是哪一位?”
她冲着我恨恨地磨了磨牙,在挎包里翻找一阵,抽出一张单子丢过来。
原来是昨日里那位护士小姐。今天穿着便服,是正在休假吗?
“是你啊。昨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在心中暗暗感叹,你简直像是一位真正的天使,为了抚平伤痛飞落人间。”
“而你今天竟又变成了芙蕾雅的化身,整条街道上的鲜花树木都因你站在这里而生机勃勃。”
“原谅我没能发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属于同一位迷人的女士吧。”
她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按上发梢,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你这家伙,马上把诊金付清!这次不会让你跑了的!”
我听到她小声地庆幸今天没有穿裙子,不由得笑了笑,从新买的钱夹里点了三倍的诊金付给她。
“昨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晚些时候我会亲自去向医生道歉的,请你收下赔偿然后原谅我吧?”
她哼了一声,把我多付的部分又塞回了我手里。
“莫尔特医生并没有生气,他说你或许是真的拿不出治疗的钱才会那样做,我们当做日行一善就好。”
“可是诊所开在那不勒斯,他‘日行一善’的次数也太多了点,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关门大吉的。”
“还有你,就是因为喜欢大手大脚的花钱,昨天才会连诊金都付不起吧?莫尔特医生那里你去不去道歉无所谓,这种赔偿还是免了吧。”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无从描绘的情绪。因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沉默数秒,最后也只能发出一句苍白的感叹:
“这位莫尔特医生,真是位令人敬佩的人。”
“那当然!”
少女闻言顿时挺起胸,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你也一样。”
她这次摇了摇头,脸上半点没有被恭维的喜悦,眼睫像是被暴雨打过的树叶一般垂了下去。
“我还差的远呢。”她很快收敛了情绪,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起来还是个未成年,会受那么重的伤,不会是做‘那种’工作的人吧?”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颈侧动脉的位置。
我没有回答她,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希望我们以后能少见几次面。”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