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1)
沿河走了一小段，小桥下面有一个茶室，霍朗之带着傅念归坐进去，大概是今天节日特殊，里面人不少，幸好还留了两个靠窗座位，挨着角落，堪堪两个人坐的小桌，点东西怕是也不能尽兴的那种。他们落座，见窗台上吊着几盆兰草，迎着寒风竟然也没有枯萎，觉得格外有意思。霍朗之点了一壶洞庭碧螺春，还向小二要了一个暖手的小炉，他把手炉塞在傅念归手里，傅念归笑着道：“多谢。”
那拦开的台上坐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着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傅念归看了看霍朗之，见他听得入神，便没有去打扰。霍朗之想起了远方的亲人。部下屠城后撤退，如今一定已经把自己的死讯带回家去了，只盼大哥早点接到飞鸽传信，不然家里的娘亲真以为自己战死沙场了该如何是好。傅念归却有另外的想法，自己的母亲早就不在世上了，对自己唯一的期待就是好好的活下去，而霍朗之不一样，他是东梁的大将军，他前途一片光明，他有疼他的娘亲，他的归宿不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荒山，他应该回到自己的世界里面去，去和真正的对手拼杀，而不是在荒山上劈柴做饭，连吃一顿肉都要带着自己一个累赘下山。
那说书先生说完了一回后进内室去休息喝茶，两人等了一会儿，接下去也没有续上，他们就交了茶钱出来，相顾无言。绕到前面，戏台子上是几个生旦在演出一折《牡丹亭》，伴奏咿咿呀呀管弦氤氲，那小旦展开折扇，唱道：“则为他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傅念归被那小旦的声音吸引，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霍朗之竟然也会跟唱几句，他唱的竟然还不错，“人易老，事多妨，梦难长。一点深情，三分浅土，半壁斜阳。”“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傅念归调笑道：“想不到小公子还会唱戏？”
霍朗之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唱出来了。”
“兴许这是你失忆之前的记忆吧，以前你应该是听过这戏的，怪我，你是将军府的小少爷，从小在脂粉绮罗堆里长大的，有什么是你没见过的呢？你这是天生富贵啊。”
“念归别挖苦我了，会唱几句戏文罢了，只是你不愿意放**段，不然你也会哼几句的，听这么多遍了，你每回逛庙会都来听吧。”
傅念归没有反驳，只是他在想，他当真有身段吗？孤身一人被困荒山这么多年，究竟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骄傲呢？
他们走过戏台继续往前，前头一个圈，围了许多人，煞是热闹。
霍朗之看傅念归一直不说话，于是开口：“念归，我们去那里看看？”
傅念归猛然从思绪里被他拉出来，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去了，都是人。”
霍朗之道：“你怕人多？没事的，我拉着你。”
一向好脾气的傅念归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霍朗之就觉得奇怪了：“不过是去看看热闹，你怕什么？”
傅念归浑身一怔，喃喃道：“是啊，我怕什么，都过去了，十多年了，再也没有那么多人，那么大的火了……”
他突然失力一般蹲在地上，把手埋在膝间：“娘，我不想再逃了，真的好累啊……”
霍朗之犹豫了一会儿，蹲下来搂住他，轻声哄道：“没事了，不用逃了，有我呢。”
霍朗之趁着傅念归发呆的时候把他背起来朝前走，傅念归有点挣扎：“你放我下来！我用不着你背着走，多尴尬啊，放我下来！”
霍朗之朗声大笑：“没事，我力气大。”
他们走到那人群那里，里头人听见了霍朗之的话，说：“小伙子，力气大吗？不如来试试射箭？”
两人这才看见这被众人围起来的小圈竟然是一个射箭场？
霍朗之心中毫无惧意，不就是射箭吗？当年他十岁不到射箭百步穿杨的时候，漠北十郡未曾遇到一个对手！
霍朗之问：“这射箭比赛赢了能拿什么奖品？”
老板走出来，看了看他：“小伙子别说满话，你若是射十箭，十箭都中，我这笼子里的小狗崽你挑一只走。”
霍朗之问背上的傅念归：“喜欢小狗崽吗？我给你赢一只回来？咱们带回山上养？”
傅念归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人背着已经很尴尬了，还要被问这种问题，还是在被围观的情况下问的，就更加尴尬了，于是扭头不说话，却冷不防被霍朗之放下来，此刻安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对方还不知羞的对他挤眉弄眼：“别害臊，放心，我一定给你把狗崽子赢回来，等会儿你去挑。”
傅念归不服气：“谁要养狗崽子。”
“行，不养，那我们就带回去今晚煮狗肉汤吃。”
“你！”傅念归愤愤转头看他，只见霍朗之脱了外袍系在腰间，随手拿起那弓箭，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一次连发三箭，只听一声整齐划一的嗖嗖声，三箭同入靶心，分秒不差，周围先传来抽气声，随后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傅念归也震惊了，随后一直认真看着霍朗之射箭。
只见霍朗之闭眼又是三箭，之后转了个圈对天九十度又射了三箭，全都中了靶心，那最后一箭被他拿起，架在弓上：“这一箭射中靶心的话，就算老天答应我，让今天跟我来的傅念归，永远不受旧日噩梦困扰，余生幸福无忧。”
傅念归被他惊到了，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霍朗之那一箭离手，所有人的目光盯着那箭，只听见嗖嗖的破风声，那一箭结结实实钉入了靶心。
霍朗之不管周围的喝彩声，转身看傅念归：“你看，我给你把好运气赢回来了。”
傅念归像是被魔怔了，只是盯着他看。
霍朗之的嘴巴一开一合，说：“你看，我给你把好运气赢回来了。”
原来他这样运气的人，也会有人愿意帮他挣来好运气。
摊主把狗笼子提溜过来，傅念归在里面挑了一只奶白色的小狗，据说才两个月大，他抱在怀里真的只有小小一只，配着他裹着的白狐裘，简直浑然一体，那小东西的圆眼睛提溜提溜特别可爱，傅念归一直在摸它的毛，嘴角挂着笑。
霍朗之突然觉得这一趟特别的值，能看见眼前这人笑，就什么都值得了。
霍朗之故意逗他：“回去这狗肉是水煮还是生煎啊？”
傅念归抱紧了狗崽瞪他：“这是我儿子！你要是敢打它主意，我就炖了你！”
霍朗之大笑：“刚才是谁嫌弃的和什么一样的。”
“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厉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沉默了。
霍朗之问：“这小狗儿，你想好取个什么名字了吗？”
“你赢来的，你取吧。”
“不如就叫念之吧。”他心里画着小九九，自己叫霍朗之，这人叫傅念归，叫念之最好，爹娘的名字都有了。
傅念归也觉得这名字不错：“就叫念之吧。”将来如果冷天南走了，他可以留下狗，做一个念想。
君走千山，我心念之。
今天看到了这人于箭术上的才能，他是注定生于战场的，他不该和自己一样困在荒山之上，而是应该在乱世里有一番属于自己无可替代的作为，他还是将军府万人宠爱的小少爷，该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一份完美的姻缘，不该被自己耽误的。
霍朗之伸手过来摸狗，触碰到傅念归的皮肤，他仿佛被灼烧了一般急着逃开，红了脸，撇开脸沉默不言。
但他到底没敢撒开狗，很怕狗崽子伤了摔了，稳稳的托着狗，预于是霍朗之就没发现他的异常。
他沉默着想，我留下你送我的狗，至于你，不是我要的起的。
霍朗之心心念念觉得这日子真美好：“为了庆祝念之到家，今天我们在山下吃饭吧。”
可是今夜月圆，傅念归心里惦记着事情，无奈之下拒绝了他：“回去吧。回去我给你扎针。”
霍朗之虽然有点遗憾，却还是以傅念归的想法为主，于是笑了笑便抱着狗崽子牵着傅念归的手回到了山上。
傅念归安顿好小狗崽，把霍朗之按在床上，取了银针淬了热水就要往他头上扎，把霍朗之吓坏了。
霍大少爷满脸惊恐的看着他：“你干什么，有了狗就不要我了啊，谋杀啊？！”
傅念归说：“给你治疗，让你早点康复，然后离开。”
他满心忏悔，之前是自己不好，太想要一个人陪伴了，自私的把这位大将军留下了，也为了大雍的战事，他到底是不敢相信人了，不敢把一切交付给傅苍术，于是留下霍朗之，欺骗困住了他，当做自己必要的时候保命的筹码，看，自己口口声声命不久矣，可自己多惜命啊，惜命到满口都是谎话！帮傅苍术是假，他只想利用他这个所谓的弟弟报仇，帮霍朗之是假，他想挑起战争借以报仇，但他现在不少这么想的了，他真心想帮助霍朗之，让他康复，回到战场去痛快杀敌，让他回临安去做大少爷，总之就是离开自己这个阴暗的，满腹算计的坏人。
霍朗之坐起来：“我今儿没得罪你吧！傅神医！为什么要阉了我！”
傅念归疑惑：“我没有要阉了你啊！放松，我只是给你针灸，治失忆的。”
“还说没有要阉了我！说好了不赶我走的！你忘了你答应我的话了吗！”
“可是你早晚要走的，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你该拥有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不错，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
傅念归愣住了，银针掉在地上他也顾不得去捡，他转头跑出去，只留下一句话：“随你吧，哪天想通了，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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