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少年独白(2/2)
那女孩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衬衫和一条土里土气的棉麻裤，瘦弱的手臂紧紧环着方诚谷的腰。她的个头只到方诚谷的肩，于是头顶正好蹭着方诚谷的下巴。方诚谷没有躲开，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那女孩闻言终于停下了抱怨，转头看了邱宇一眼。她看见邱宇一脸凶相，目光完全无视了她，仿佛一头被侵占了领地的狼只在乎自己的猎物。她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别扭，皱起眉头在方诚谷耳边问：“谁啊？”
方诚谷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现。他目光游移地躲着邱宇，故作平静地介绍道：“邱宇，她叫方一然，是我的……”
方诚谷轻轻叹了一口气。邱宇看见他朝方一然伸出了手——那只手伸出去不是为了推开她，而是把她搂进了怀里。轻轻地，绕过她的肩，把那瘦小的身子摁在怀里拍了拍，低声说了些什么。接着方一然朝他点了点头，似乎还笑了下。然后她松开方诚谷转头看向邱宇，这会儿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敌意，仿佛没再把他当一回事。
于是他下定决心似地站了起来，从地上抓起书包朝赵杰他们说道：“我先走了。”
“你怎么在这？”
邱宇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心情很好是什么时候了。
他顿时有些紧张，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他看见方诚谷的身子轻轻晃了晃，没有后退。
“阿、阿诚？”他顿时有些结巴，飞快地扫了眼他刚才敲过的门。
原来他是同性恋吗？邱宇想。他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甚至不清楚同性恋会是什么样——男人和男人，除了亲吻以外的事情……该怎么做？
对面的邱宇盯着她一直不肯放开方诚谷的手，终于忍无可忍地压着嗓子叫了声阿诚。
“干嘛，你不想我过来啊？”那女孩嗔怪似地说，声音却有些虚弱，“你昨天都没来看我，我本来想给你打电话，那护士好抠门，都不肯借电话给我。”
他只是在装作若无其事。他的若无其事原来是他的盔甲。
邱宇默默看了方诚谷一眼，他看见方诚谷的脸上似乎有些苦恼，就像是自己的秘密被旁人知道时显现的那种苦恼。
“你怎么过来了？”方诚谷的脸色忽地就柔和了下来，像是一下卸去了所有防备，连嘴角都在微微上扬。
邱宇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教室。
阿诚不是那样的人。
这期间邱宇一句话也没说，只紧紧盯着方诚谷的反应。他见过太多这样自以为是的女人，她们总以为只要自己死缠烂打，男人就会属于他。所以他在等待方诚谷说出那句拒绝的话——只要一句，他就会相信阿诚和她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
他如愿看见方诚谷的表情松懈了下来，好像还悄悄叹了口气。于是他轻轻叫了声阿诚，慢慢朝他走去。他看见方诚谷抱紧了手里的教案，有些动摇地看着他。邱宇这才意识到他其实也很在意昨天发生的事情。
一个男人。他的老师。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自然，以至于几乎在意识到的瞬间他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抬起头看向阿诚，深陷的眼窝上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我担心你啊。”
又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他冷笑一声，心想我才懒得在班上嚼你的舌根。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女朋友。
身后突然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声音，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刺进了邱宇的话间。方诚谷浑身一怔，立刻越过邱宇的身影望了过去：“然然？”
他想知道阿诚是不是和他有着一样的想法。至少从昨天晚上他的眼神里，邱宇觉得他是看出了一点这样的意思的。
方诚谷轻轻拉开了她，说：“我的学生。”
他喜欢方诚谷。
“那是我的学生，你不能乱说。”
方诚谷撩开了她额前的头发，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说：“你好点了吗？怎么自己就跑出来了，医生还没来通知我给你办出院呢。”
“你又要去哪啊？”沈婷立刻不高兴地追了一句。
方诚谷站在离他几步的距离之外，表情平静无澜：“有事吗？”
于是他抿着嘴朝阿诚笑了下。他不是很擅长示好，笑得有些别扭。
是在这时邱宇才认真地看了眼方一然的模样，那瘦削脸蛋的轮廓和方诚谷全然不同，但他依旧觉得有些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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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挠了挠头，站在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站在方诚谷身后偷偷打量着邱宇。几乎是本能地，她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浓重的威胁感，在注意到邱宇望向阿诚的眼神时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对自己说不要紧张，他这回一定要好好看着阿诚说出那句话。接着他抖擞了精神，用力敲了敲面前的铁门。
我不在乎。
邱宇还从来没有见过方诚谷这样的表情，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有些陌生。
“你终于回来了！”她的声音里洋溢着笑意。
邱宇回头，看见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子踩着拖鞋兴冲冲地朝他们跑来，越过他扑进了方诚谷的怀里。
他要去见方诚谷。
“啊？不去打球了吗？”赵杰惊讶地问。
血液醍醐冲进大脑，他突然有些恍惚，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起来。有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明明是要去见阿诚，但他所认识的阿诚好像不在这里。
“昨天晚上，我……”
邱宇一愣。
方一然没想到阿诚会这么大反应，立刻扁起了嘴，眼睛瞪得大大地：“干嘛，我说错了吗？”
“女朋友。”方一然冷不丁道。
他自嘲地笑出了声。
虽然只去过一次，邱宇还是驾轻就熟地找到了方诚谷的宿舍楼。那时候他从窗户朝里望去，发现客厅居然开着灯。他心想方诚谷居然这么快就从学校回来了，这家伙对学生还真是一点也不上心啊。
“她是谁？”邱宇忍着胸腔里一阵阵发紧的心跳，盯着方诚谷的脸，用力咬紧了牙关。
这样想着邱宇撇开了头，摇摇晃晃地转身离开了。
哦，对了。邱宇突然想起来他见过这个人——在阿诚钱夹的照片里，他随身不离的那个钱夹。
方诚谷也怔了怔，脱口低斥：“一然！”
“阿诚！”
“担心什么。”方诚谷朝她安抚地笑笑。她便鼓起了嘴，用力抱着他说：“我不想住院了，那边的床好硬，我对面那个大妈睡觉还打呼噜，我每天都睡不好……”
喉咙有些发涩，他看着方诚谷动了动喉结，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乱说！”方一然大声反驳，在看见方诚谷突然严肃的脸时又一下失了锐气，低声喃喃，“我没乱说……对不对？”她说着就垂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像是在啜泣。
几乎是同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邱宇蓦地回头，看见方诚谷抱着一沓教案，正站在他的身后。
虽然邱宇不太明白，但一想到这个他还是莫名心跳加速。他想起了方诚谷的嘴唇，想起了他的眼神和他的声音……光是想想，他就已经心情很好。
这时候他突然发现，原来此时此刻真正在出演闹剧的人其实是他——一厢情愿地跑过来想要对自己的老师说什么喜欢。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