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1)
二十五那天，章棹起了个大早，跑去帮着布置戏台，顺便看向史他们排练曲子。
今儿晚上的戏有他一直都想听的《失空折》，他只在小时候听过一次，神庙对面那个戏台每年都错过它，一直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
这日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儿，他帮着忙前忙后，等歇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跟人说了一声就赶紧跑回去，没想到屋里已经有人给端了饭来，一桌子的羊肉、腰子和肚肺。二少爷坐在桌边，恹恹的问他：“去哪了？”
“去前院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有人来过了？”
“嗯，陈妈来过，交代了一些事。”
“少爷，我今儿下午还是不在，去帮着他们布置。”
二少爷看他一眼，说好。
晚上这家人总算是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就在正屋摆了一桌，高姨太一直尽力找话活跃饭桌，赵老爷难得面有霁色，赵太太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好歹也算捧场，一桌子人面上也算和谐。赵忆宝和赵忆恩都穿了新衣服，还没吃几口就嚷着要去玩，被赵老爷训斥了几句，安静了。
吃完饭章棹没跟着他，兀自去了他们的戏台后边。院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凳子瓜果酒水，待会儿陆陆续续会有赵老爷邀请过的好友过来听戏。
等人差不多来齐，这戏也就要开始了。章棹问了一下，《失空折》排在最后，算是个压轴的曲目。
这会儿家里的奴仆丫头没也没那么多拘束，没事做的都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边，一双双眼睛激动的盯着台上。
章棹跟他们站一块，在前排端坐着的那一堆人里扫了几个来回。皱眉问旁边的人：“怎么没见二少爷？”
前排中间坐了赵老爷和一个身材健硕的白发老爷子，两人正侧着头说话。赵老爷右边是赵太太，再右边依次是高姨太、赵忆宝和赵忆恩，唯独没有赵忆同。
“你不知道啊，”那人磕着瓜子道，“这种场合老爷向来是不允许二少爷在场的，毕竟那么多人都在呢，万不能丢了面子。”
章棹的口气不自觉有些冲：“怎么就丢了面子，搞的好像二少爷不是他儿子一样。”
“嘿，”那人笑道，“你还别说，外人呐，能有几个见过咱二少爷，老爷把人放在家里藏得好好的，好像不露脸就没这个人一样。也难怪咱太太整天板着个脸不顺心，好歹也是个嫡子，老爷连带都不肯带出去，你说这事搁谁谁不心寒。”
章棹皱了皱眉，他之前确实只见过二少爷两次，一次是在河边被吊着的那回，还有更早的一次，是在庙会上，赵忆同被赵太太牵着。
他和大树当时还挺纳闷的想那位是谁，后来听人议论才知道是赵家的二少爷，名副其实的嫡子。他当时还感慨这傻子竟然不是眼歪鼻子斜，别说还挺周正的。
章棹就没见过比赵老爷还虚伪的人，难怪赵太太说他情感寡淡，自私自利。
“也亏得咱们二少爷人傻，甭管老爷说个什么，都不反驳，也不知道这小小年纪的，伤不伤心。”
章棹侧过头去往西边眺，那边连个灯影都没有，相比于这边的热闹非凡，只有挂在天边的半轮月亮，萧瑟无比。
他往台上看了会儿，发现自己很烦躁，压根不想听上边在唱什么。
等台上一出戏唱完，再换另一场的时候，他转身走了。
没有什么挣扎思索，就像他往常端了饭往回走一样，不过这回步子快了些。
刚走到院里就听见他家少爷的声音，“唱完了吗？”
章棹抬头往老槐树上看，“没呢，你怎么又爬上去了？”
赵忆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想起他以前的话，愣愣的说：“我给忘了。”
章棹笑了，“那还不赶紧下来。”
他一边等人下一边说：“我觉得他们唱的没意思，一点不带劲儿，你想不想看带劲儿一点的，我领你去。”
赵忆同闻言先是有些怀疑的问道：“真的吗？”
“假的。”
“…哦。”
“那你想听戏吗？”
“……挺想的。”
“那还是带你去吧，反正我也没事。”
赵忆同又一次惊喜的问道：“真的吗？”
“快走吧，待会儿要结束了。”
他们到的时候人已经围的水泄不通了，就连戏台的影子都看不着。
章棹使劲握着他的手腕往前挤，拥堵的人群自然不满他的行为，使劲横着不挪地儿的还算好的，更有厉害的直接上手，章棹在混乱中被人结结实实扇了几个耳光。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左右开弓的反击，还要留心身后的少爷。
这里的人可没有那么多讲究，人一直压到了台跟前，等他好不容易到头，又把少爷拔出来，已经出了一身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几个鲜红印子，微微肿了起来。
而且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妈的一只鞋不知道被那个混蛋给拽跑了，就留了一只孤零零的挂在脚上。章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低头去看少爷有没有受伤。
发现少爷衣服鞋子还算全活，看着也不像别人打过，只不过是脸有些红，笑的。
少爷不仅没被这架势吓到，还感觉十分兴奋。章棹方才跟条公鸡似的嗷着一边嗓子跟人骂，一边又气急败坏的往前胡乱的冲，那些人一开始打他的时候他有些害怕，但章棹也不是吃素的主儿，即使四肢被束缚也依旧不减雄风，丝毫不让自己吃亏，他忍不住就想笑。
四周都是随时能把他踩死的大脚，他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觉得这条路有些短。
章棹拍他的头，“笑什么，爷爷这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戏还没开始，四周都是鼎沸的人声，他得使劲扯着嗓子喊。
赵忆同扳过他的脑袋，也朝他耳朵喊：“你好像一只公鸡。”
章棹气得又想打人，但胳膊肘一不小心杵道了身后一人，两人当即扯着嗓子对着骂了半天。
返回来再看，发现少爷笑得更厉害了，他甚至没掩盖声音，混着喧嚣声传到章棹耳中。
被他感染的，他也觉得自己很搞笑，又狼狈又好笑。但嘴上还是骂道：“不许笑了，不然以后不带你来了。”
赵忆同搂住他的脖子，又朝他耳朵喊：“章棹，我觉得你挺好的！”
“……”
全场的人都听见了。
因为在他说这句话之前，演员们上了台，大家差不多都噤声凝神，准备专心看戏。他这清脆的一嗓子就相当于在戏台上唱戏给人听了。
章棹直起身子，欲言又止，倒没有因为成为众矢之而尴尬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但又觉得一定要接，又怕接的不好。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人打断——
“棹哥！”
两人一起朝声源望去，陆大树在另一边的最前头，激动的挥着手朝他们跑过来。
戏已经开始了，他们在这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简直比戏台上还要热闹，自然有义愤填膺者梗着脖子骂了几句，章棹不想再多吵了，也就没再骂回去。
陆大树跑过来，兴奋道：“没想到…在这儿…能碰到…你们。”
“怎么没想到，你都来了就没想到我会来。”
陆大树：“我听说…赵老爷在家里…设了…戏台，料想…你们不会…出来了。”
章棹努努嘴道：“那多没劲，还是这儿好玩。”
他又杵了杵赵忆同，故意道：“你不是在家老嚷着要找大树玩吗，这会儿见到了，开心吗？”
赵忆同点点头，“挺开心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被戏台上的剧目吸引了注意力，专心看戏去了。
尽管不想承认，但章棹居然可耻的有些开心，暗戳戳的，窝在心里。
这里没有瓜果酒水，桌椅板凳，累了就直接坐在地上。旁边有借机盈利的小商贩，渴了饿了就出去买。不过得留下人占着地儿，不然还得挤上一回。章棹让少爷在这儿占地儿，自己光着一只脚跟大树挤出去买东西。
出来就碰到不少以前的朋友，都是以前在街头瞎混认识的，章棹是这几个人里公认的老大。
碰上了难免说几句话，章棹最近消失了一段时间，但在这个小团体中威名依旧，没一会就打成一片。他很享受这种被人拥护的感觉，尽管代价是做了很多以后想想都会觉得蠢的傻事。
时辰渐晚，已经有人开始坚持不住往回走了，章棹踮着脚往前瞅了瞅，没瞅见赵忆同。陆大树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然我去看看少爷。
有人插嘴，“是赵府的二少爷，那个傻子，你把他也带出来了？”
章棹“嗯”了一声，说别去了，左右人又跑不了。
陆大树就没去，后来等人差不多都稀稀拉拉走光了，章棹在往前看，发现赵忆同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心口一跳，这一片鱼龙混杂，没几个好人，这傻子可别被人拐走了。
他扔下几个朋友，急着要去找，哪知道一转身就在一个树底下看见了赵忆同。
二少爷直接在地上坐着，背靠着树，一双眼睛困得要睁不睁。因为他和大树一直背对着赵忆同，所以一直没察觉。
看见自己往这边看，二少爷站起来一脸苦相：“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的一个朋友阿西奇道：“这就是赵二少爷，我说谁呢，在那儿蹲半天了，这看着也不傻啊。”
赵忆同走过来刚好听见后一句话，有气无力的说：“我不傻。”
阿西“嗯？”了一声，压低声音对章棹说：“棹哥，原来赵二少爷不是傻子，那怎么外边都传得跟真的似的。”
章棹想了想对他说：“赵二少爷又傻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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