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京(1/1)
孟星叙的旧家在云京。
严格地来说,是“云州”而并非“云京”。这缘由嘛,是自大偃迁都烟京之后,当今陛下改“云京”为“云州”,因此烟京才是如今真正的国都。三朝国都云京,都已成了过眼繁华。
很多云州人改不了口,好似守得住“京”,也就守得住过去;南来北往的人听惯了云州人说的“云京”,也就默认了这个称呼。因此五湖四海乡音里的“云州”仍旧是“云京”。
后来大偃有了个说法,叫北有烟京,南有云京。
其实有臣子上疏说过“烟云”二字有凉薄消逝之感,并非长久之意,提议让圣上下令寻它字将这“烟”字给替了,却被当今圣上给驳回了。
圣上说一国社稷重在百姓,重在各制各律。天若真想让一朝倾覆,又岂会因我朝改都城名中的一字而扭转心意。
圣上觉得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与其流于表面把心思花在形式上,还不如先把正事做做好。
从这里可以看出,当今陛下是个有想法有魄力的皇帝,当然如果他当皇帝没点想法没点魄力,这个大偃早就被乱臣贼子的铁骑给踏破了。
大偃,这个饱经沧桑的朝代,几十年间在滚滚历史里颠簸。它跟外敌打得轰轰烈烈,与内贼争得惊心动魄,几次面对山河凋敝,却又力挽狂澜。除却先帝和当今陛下,还能载入青史的,应当有孙、萧、孟三家人。
这三家的关系就如那春日风中的细柳枝般纠结,子孙间的故事又是盘根错节,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未必说得灵清,叫人好不糊涂。
诸位看官别急,且容我慢慢说来。
这孙家没落之前可谓是炙手可热,背后站的是有意效仿武后的孙太后,孙相父子都曾手握重权,拿捏臣下生死;萧家一门三父子,有文有武,武者忠心赤诚、丹心可鉴,文者是官中清流,深得圣上器重,传为一代佳话;孟家最是了不得,他家祖上便是开国功臣,子孙中多出不凡英将,世代精忠报国,被几代君王视为肱骨之臣。
孙家父子后来成了人人唾骂的大奸臣,落得凌迟处死的惨烈下场,咱们暂且不提,后边再慢慢道来,咱们先来说说这萧孟两家。
不得不说萧维齐老将军有先见之明。当年孙家大公子孙盛也有意于萧家小姐萧沁,萧维齐老将军不慕孙家荣宠与滔天权势,也丝毫不畏得罪孙家,坚决将女儿嫁给了孟家的二公子孟语航。
孟语航是将军世家出来的武将,当年任云京朱雀营的副统领,年轻有为。萧老将军看重他的忠心和胆魄,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他。
萧孟两家是世交,孟语航和萧沁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可谓是郎有情妾有意,成亲后更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鸣,隔年有了个儿子,取名就叫“星叙”,意思是“星辰会代余叙说情意”。夫妻情深羡煞旁人。
孟星叙作为孟家小少爷,含着金汤匙降生,自幼宠爱在身。他天生一副伶俐相,五官生得极为端正,双眼黑白分明。孟家人都说这一看就是正义凛然的英将之相。
孟家世代都是朝中重将,孟语航和萧沁自然也期待自己的儿子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国之栋梁,为国效力,为君尽忠。这是孟家的祖训,也是孟家人的信仰。
可以说,孟星叙一出世就背负孟家人的期待。在孟语航的言传身教下,孟星叙六岁读兵书,八岁学剑术,九岁学射箭,十一岁学骑马……反正该学的通通没落下,当然不该学的也都学了个遍。
贪玩是孩子的天性,再严的家教也管束不住。不练功去坐小船,逃课到巷子里去看戏,在《孙子兵法》底下藏话本看个通宵,春来上山挖笋,夏来下水摸鱼,这些都是孟星叙幼年时常做的事。
孟星叙喜欢新奇的事物,偏生有一个不安分的堂哥。许多事起初都是他那不学无术的堂哥孟一光带着他去做的。
孟一光长他四岁,自幼丧父,大娘又娇宠得很,没人管着他。他借口体弱多病,从不愿习武,而书也读得一塌糊涂。他表面装得憨实良善,背地里却惯爱耍花招,偏偏孟家的长辈还对他深信不疑。
孟星叙没有手足,自幼将孟一光当成亲兄长看待,而孟一光在他年少无知时常带着他做一些不三不四的下流事。譬如带着他走烟花巷子,他被吓跑了,孟一光还说他没出息;譬如带他看些家里不准看的图本,震惊了年幼的他的心灵,以致此后几年他都刻意回避姑娘,不敢亲近;譬如读书读到生厌,突发奇想带着他去赌场赌钱。
说到赌钱,孟星叙在这种事上也极有天赋。孟一光带他出去,自己输得囊空如洗,连声骂娘,而孟星叙作为一个初入赌场的小孩,竟然连赢了四把。
当然赌钱不是件好事,孟星叙在赌场风光了一回后,这件事很快就传入了孟家人耳中,家中的长辈赶至孟家,以一家荣耻为由训了他们一顿,罚他俩一同跪祠堂。
孟一光狡诈,将全部过错推倒了孟星叙身上,他非说是孟星叙见赌场人多热闹,先溜了进去,自个儿是进去找堂弟的。长辈们听信了孟一光的话,将孟星叙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顿,只罚他一人跪了祠堂。
孟家子孙只要犯错,就会被罚跪在孟家的祠堂里。长辈常常指着木桌上供起的一块块木牌,告诉子孙这是家中的哪位祖先,对家国有怎样的功勋,被封了何等官职,以此来让他们心生敬畏与愧疚之感。
此举害得孟星叙小时候总以为自己长大之后就会变成一块木牌,被放在供桌上,不动也不说话,就看着家里不守规矩的小孩来拜他。
孟一光他爹,也就是孟星叙他大伯,几年前战死在了边城。大伯离世后就成了一块带有荣光的牌位,那牌位如今就供在桌上。
孟星叙当着大伯的牌位,委屈地控诉他儿子有多过分,多不仗义。
他跪得太久,一个人百无聊赖。他看着那牌位出神,自言自语说自己将来要是也跟各位祖先一样变成了木牌该怎么办,那不就太没趣了。
孟一光特意来看他笑话,刚溜入祠堂便听到他的话,忍不住捧腹大笑,点着他的额头道:“你可别做美梦了,你这种小窝囊废,就算死了这牌位也是挂不上的。”
孟星叙年纪尚小时总是记不住孟一光的仇,对他而言从没有隔天的怨恨。这次他还在气头上,觉得孟一光嘴臭,瞪着他没说话。
孟一光觉得这个堂弟从小被他拿捏惯了,在蒲团上大大咧咧地坐下,推搡了孟星叙一把道:“怎么了,还生我气呢?记仇可不是君子本色,你听过‘量小非君子’这句话吗?只有小人才记仇。是你自己的脑子不够灵活,连编瞎话都不会,你得认栽。”
他笑嘻嘻地从供桌上的果盘里拿了只苹果。他边打量着眼前的牌位,边咬了口苹果道:“我可告诉你,只有孟家的英雄才有资格在这桌上留下牌位。我爹就是为家国争光的英雄,你那如今受荫蔽享着清福的阿爹,根本称不上是英雄,就更别说是你了。”
孟星叙忍了又忍,火气早已漫过了胸口。他听到孟一光对自己的阿爹出言不逊,恼火道:“你最好是收回这句话。”
孟一光觉得有些好笑,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堂弟,揉乱他的头发道:“我不收回,你又想怎么样?”
孟星叙狠狠甩开他的手,回过头去对着满堂的祖宗牌位拜了一拜。孟一光见他闭着眼,嘴里叨念着什么“祖宗莫怪”,正感到奇怪,孟星叙就站了起来,把他摁在地上打了一顿。
孟一光从不习武,空有高个子,根本架不住孟星叙的拳头。
孟星叙边打边道:“‘量小非君子’的下一句是‘无毒不丈夫’,我让你横!”
孟星叙把孟一光揍得鼻青脸肿,还捶落了孟一光的两颗牙。
这事闹得有点大。得知此事的大娘一手牵着嘴里流血、牙齿残缺的儿子,一手揪着孟星叙的耳朵,吵到孟星叙的阿娘那去了。
大娘哭闹着说孟星叙一家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伤心之余她又说起那件她耿耿于怀的事来。
大娘说她早就觉得孟老夫人分配家产不公,明摆了是偏心孟星叙一家,刻意挤兑他们母子,如今这个家已经没有他们娘俩的容身之地了。
阿娘是大家出身的小姐,性子最是温柔娴静,哪见过这种阵仗,被大娘上门来的撒泼哭闹搞得不知所措。
阿娘抓过孟星叙,说了他几句。孟星叙脾气犟如驴,死活不肯认错。阿娘到底不舍得重骂也不舍得打,没了办法,只得等夫君回来做主。
孟语航回家后得知这件事,当着大嫂侄子的面,怒火滔天地把孟星叙骂了个狗血淋头,逼着他认错,那阵势把大嫂侄子也唬得一愣一愣的。又罚孟星叙闭门思过七天,将武经七书通通抄一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这一顿罚得太狠,大娘和孟一光也插不上什么话。大娘哼哼唧唧叨念了半晌,最后只能作罢。毕竟孟语航才是这个家的家主,罚到这个份上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他们娘俩不知道孟语航人前是这一套,人后可就不一样了。
孟语航关起屋门来,看见神色恹恹的儿子伏在桌上抄书,满面笑容道:“儿子,还抄着呢?”
孟星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气鼓鼓地低头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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