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急影(1/1)
孟语航无奈地看向坐在对面软榻上的娘子。萧沁正坐在绣花,看见了儿子的反应,对着夫君嗔怪地一笑,继续低头做她的针线活。意思是这事她管不了。
孟语航看儿子是恼了,赶紧夺了他的笔道:“我的乖儿子,别抄了。那些话都是说给你大娘和你堂哥听的。阿爹才不舍得让你抄书。”
孟语航把他抱起来,坐在他的腿上:“跟阿爹说说,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提到这事孟星叙就来气,愤愤不平地把事情的经过全说了一遍。
孟语航听罢忍俊不禁,竖起拇指夸道:“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星叙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孟星叙道:“我就是不高兴堂哥那么说阿爹。在我心里,阿爹就是唯一的大英雄。”
“儿子,英雄存在的意义不是活在别人的言语中。坦坦荡荡走正道,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这才是一个英雄该干的事。”孟语航语重心长道,“赌钱终归不是正道,阿爹相信你今后会改正。今后你就离孟一光那小子远一点。那小子看着老实,心眼可不少。”
屋里没有外人,孟语航却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了声音道:“大哥离世后那小子太过无法无天了,是该受点教训。他竟敢说我儿子是窝囊废,阿爹就觉得咱们星叙将来必定会比他有出息。”
受了一天冤屈的孟星叙终于绽放笑颜。
阿娘从丝绢里抽出针线,道:“夫君就宠着他,将来他若是闯出更大的祸事,看你怎么帮他收场。”
孟语航却道:“我的儿子我心里有数,他不会做出格的事。他像我,我自幼也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性子。这就是孟家人的真性情。”
阿娘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的针线活不停:“我们家阿涵小时候也这样,性子比星叙还要耿直几分。邻家孩子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他就动手把人家给打了。”
“阿涵是个忠厚的孩子,动手必有他的缘由。”
阿娘绣的是几株兰花,尚未全然成型,针脚细密。她道:“缘由是阿翎,阿翎被邻家那孩子嘲了几句。阿涵是去为他出头的。”
孟语航给孟星叙塞了两个黄澄澄的柑橘,抬头问道:“是因那桩事?”
“否则还能因为什么事?阿翎乖得很,自幼温柔安静,从不爱与人争口舌。”
孟星叙剥开橘子皮,也不剥下橘瓣,像咬苹果那样咬橘肉,二郎腿一抖一抖的。他插话道:“这可未必。”
阿娘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孟星叙眼前浮现出萧翎那张眉清目秀的脸来:“他会咬人。”
“你净胡说,阿翎怎么会咬人。”
“真的,他咬人可疼了。”
阿娘所说的阿涵和阿翎就是她在萧家的两个弟弟,大名分别是萧涵和萧翎。论辈分,孟星叙得喊他们大舅小舅。
孟星叙跟阿娘去萧家的日子并不多,一年也就两三回,待得最长的时候都是在正月里。自他记事起,大年夜和正月初一是在家里度过的,而到每年的正月初二,阿爹阿娘就会带着他回萧府住上几天。
萧府好玩的东西有很多,刀枪棍棒,十八般武器样样齐全。外祖父很疼他,一看到他来就眉弯眼笑,一口一个“宝贝外孙”,带着他看戏骑宝马耍刀枪。
孟星叙小时候还在他的脖子上骑过。
在萧涵和萧翎两兄弟的心目中,萧维齐永远是威严而不苟言笑的父亲,就连他们小时候也没有在阿爹的脖子上骑过。叱咤沙场、威风凛凛的萧维齐老将军,一生骄傲不屈,为国抛头颅洒热血,老来却愿为外孙低下头。
萧维齐常说:“我一看星叙这双星子眼,就知道他是将相之材,将来定不会辱没咱们萧孟两家的家风。”
萧维齐老将军对孟星叙的疼爱可见一斑。
大舅萧涵也一样纵容他。萧涵长他八岁,孟星叙一喊“大舅”,瓜子蜜饯糖葫芦烤番薯云片糕,他要什么,萧翎就给买什么,他想去街上哪处逛,萧涵也全依着。他做老大,萧涵做他的手下。因此在萧孟两家的亲戚当中,孟星叙最待见的就是大舅萧涵。
有最待见的,自然也有最不待见的。他最不待见的就是小舅萧翎。
孟星叙喊萧涵“大舅”,却从不愿意喊萧翎一声“小舅”。他觉得萧翎就比他大了三岁,喊舅舅有些丢脸——这就是小孩子的奇怪思想,辈分明明是一辈子都逃不了的东西,与年龄身份都无关。
萧翎是萧家的养子。当时孟星叙还不知道什么叫养子,只是偶然听阿娘跟阿爹说起过。
萧翎从小就不爱搭理他,冷冰冰的,很难难亲近,而且瞧他很不顺眼,尤其是他缠着大舅玩的时候,萧翎满脸都写着不高兴,大概是因为他抢了大舅。
孟星叙是个倒霉孩子,他想好哇,你不乐意理我,那我偏要招惹你。于是他翻乱过萧翎的书架,给萧翎的课业打满过叉叉,在萧翎的笔筒里塞过夏蝉和小蛐蛐,萧翎看书时他趴在窗口唱过难听的山歌,萧翎在池子里洗浴时他还偷过衣裳。搞得萧翎后来恨他恨得牙痒痒,一见他来就闭门不见,再也不愿意看到他。
孟星叙当时最期待的就是过年,他就等着正月初二住到萧家去招惹萧翎。每到那一天他就喜欢飞进萧府大门,直奔萧翎的屋门口,“嘭嘭”拍着门故意问道:“萧翎,萧翎,是我来了,你怎么不出来见我呀?”
萧翎忍无可忍的时候会拿书砸门,喊一声“滚”。这时候孟星叙笑得最欢了。他就喜欢看萧翎发火。
有一回外祖父也跟了过来,孟星叙还装作委屈对外祖父道:“萧翎他不愿意见我,他是不是烦我了。”
萧维齐老将军面对他自然是和颜悦色的。他说:“那怎么会呢,乖外孙你再等等他。”
萧维齐转过头就是一脸严肃,拍着屋门道:“阿翎,闭门不见岂是待客之道,何况星叙还是你的外甥。你把门打开。”
萧翎最听外祖父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门,看到孟星叙时,眼神那叫一个如刀如剑,满脸是强压怒火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最可恶的是孟星叙还得寸进尺,站在他爹身旁,朝他得意洋洋地做鬼脸。
他爹一走,忍无可忍的萧翎就朝着孟星叙的腿踹了一脚。
萧翎想关门,孟星叙非拿手臂和腿抵着,就是不让他关上。他被迫放孟星叙进屋,却又被缠了好半天。他写字时,孟星叙坐在对面的榻上,故意朝他书桌上丢纸团。
萧翎被逼急了,那天终于跟他打了一架。
萧翎看起来挺瘦弱,力气还不小,把他扑倒在地,在他手臂上狠狠留了个牙印,都给咬出血痕来了。
萧翎咬完还道:“你尽管去跟阿爹告状!”说罢又朝着他的腿踹了一脚。
孟星叙被打了,但是一点都气恼。他赖在地上,笑盈盈道:“这是我们的事,我跟外祖父告什么状呀。”
萧翎被气得白脸发红。萧翎指着他道:“孟星叙,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无耻之徒!”
孟星叙还笑嘻嘻一拱手:“承蒙夸奖。”
直至如今,萧翎看到他还是恨得牙痒痒。
孟星叙确实没耍阴招跟外祖父告状,这天才把这件事说给阿爹阿娘听。阿娘忍俊不禁,说这个世上能惹萧翎生气的也就是孟星叙了,他俩就是一对冤家。
有一种说法,一个男孩如果特别爱招惹谁,或许是因为心中存有朦胧的情意,所以总想去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但显然孟星叙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他天生在感情这一块很迟钝,开窍比较晚。他那时只想着吃喝玩乐,插科打诨。这样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很自在。
这些就是他幼年时的全部,有声名显赫的家世,一双恩爱的爹娘,有人模狗样的堂哥,无理取闹的大娘,还有慈爱的外祖父,爽朗的大舅和冷冰冰的小舅。最大的烦恼莫过于读书,最大的梦想莫过于混吃等死。
人明白什么叫痛苦的时候,往往是在经历长大的时候。从幼年走向成年,日子就像是包了糖衣的药丸,逐渐露出它的苦仁苦心;就像是一只温顺的狼崽,终于有一日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如果时间可以再蹒跚一点,莫如白驹过隙,莫如江海奔腾,或许我们能将那些怀念的东西抓得更久一些,能与那些不舍的人在分别前无数次相拥。
匆匆年岁里人来人往,有白头如新,有倾盖如故。任他志得意满,任他泪水盈颊,任他逆风而起,任他坠落高崖。多少人生成就一段传奇,多少传奇在历史里不值一钱、跌落尘泥。
珍贵的视若无睹,失去的追恨莫及,短暂的贪欢过眼,永恒的静默无声。
这便是人生。
天命不曾告诉你,天地再辽阔,宽广不过人之胸怀,宇宙再浩瀚,浩荡不过人之心怀。人之心胸狭窄,在于眼中所能见,才为我之所有,我之憧憬。
否则我便一无所有。
孟星叙光景急剧转变的那一年,是平盛三十九年的春天。那一年他十四岁,利俅族和颉真族合力入侵,边疆之战爆发,莫州城失守。战事危急,为保国泰民安。孟星叙的父亲与外祖父请缨出战,他那已是景琳卫副统领的大舅萧涵不图云京安乐,也请求跟随。孙相父子被派驻守莫州旁的楼州,准备随时支援。
孟星叙记得阿爹离家前同他说了许多,阿爹要他照顾好阿娘,要他好好读书习武。
孟星叙说:“阿爹打胜仗回来,让我在孟一光面前威风一把。”
阿爹笑着说好。
阿爹也跟阿娘说了很多话,让阿娘别担心,安心等着他回家。
只是他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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