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托付(1/1)

    阿娘从前等外祖父出征归来,外祖父离家几年,她就担忧几年,后来等夫君出征归来,等捷报等得望穿山水。

    这次出征的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人,而这三个人,一个都没能活着回来见她。

    平盛三十九年十一月,萧涵被俘,为国捐躯。平盛三十九年十二月,颉真族因与大鄢联姻退兵,利俅族退守莫州城。平盛四十年一月,萧维齐和孟语航死在莫州城的围困之中,黎明方有援军赶到。平盛四十年二月,大鄢兵胜,班师回朝,带回了他们的棺椁。

    阿娘受了重大打击,一病不起。

    而阿娘在后来得知,这一战她最小的弟弟萧翎也去了。萧涵被俘牺牲之后,萧翎就去了战场。她所在意的人中,也只有萧翎活着回来了。

    萧翎来到孟家时,阿娘才知道,一眨眼萧翎已经长得那般高挑了。他已能独当一面,跟随阿爹出入战场,再也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小豆丁了。

    十八岁的萧翎消瘦憔悴。他穿着一身孝衣,疲惫的双眼漆黑发亮,似有刺透一切幽魂的力量。他浑身透着一股坚毅之气,就像是一把剑。

    萧翎在阿娘病榻前长跪不起,泪水满面。他告诉萧沁,外祖父和大舅是因他而死。

    他得知兄长战死的消息后,立刻从观澜书院出来,赶赴战场。他眼见着哥哥的头颅被悬挂在莫州城楼上。他不愿让萧涵受辱,想趁深夜敌军松懈时,混入城楼偷取回来。他一意孤行,却不幸受俘。

    孟语航与萧维齐本还在犹豫是否攻城,一见萧翎被俘,立刻下定主意攻城。他们在混战中救下了萧翎,却是中了敌人的诡计。

    大鄢军队被困莫州城,援军迟迟不来,几日断草断粮后,军民又遭到了利俅人的血腥屠戮。阿爹和姐夫把萧翎和城中的一些百姓一同藏了起来,死守至黎明,援军到来,才救下了他这一条命。

    阿娘说不怪他,说这是萧孟两家的命。

    萧翎眼眶发红,道:“这不是命!孙家父子是算计好了的!驻守在原夜道的副将早就将消息传到了,最后一战援军本是可以赶到,孙家父子却有意拖延,迟迟不肯下令行军。他们父子是公报私仇,存心想要阿爹和姐夫死!孟萧两家人忠正不阿,阿爹更是屡次谏言,请陛下控制孙家兵权。他们本就视孟萧两家为眼中钉!平日在朝堂上也总给阿爹和姐夫下绊子。如今萧孟两家的武将都死光了,他们再没有忌惮了!”

    萧沁一震,浑身颤抖。她说:“阿翎,不可胡说。”

    “我没有胡说!”萧翎握紧了拳头,眼中满是执拗,“阿爹与姐夫的部下皆知此事,他们都不肯让我张扬出去!每个人都跟我说,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萧翎哭道:“为何不能说!死的是我的父兄和姐夫!他们死了不能出声喊冤,连我都要缄默不言吗!”

    阿娘流着泪捂住他的嘴,小声道:“阿翎,他们说得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你明白吗?你如今要做的,就是保全你自己。”

    萧翎由浑身颤抖到竭尽全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眼泪落在阿娘的手背上,他失声痛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阿娘紧紧拥着他,本以为流干了泪的眼眶再次湿润,哭哑了的嗓子重新响起悲泣之声。

    孟星叙在门外都听见了,听得银牙咬碎、浑身发凉。他回过神时,发现脸上是一片冰凉,一摸全是泪水。

    孟星叙很多年后再回头去看,发现他所有的恨大概都是来源于此,这件事就是他感情的分水岭。在他偏执又孤傲的少年时光里,只有恨意让他清醒又让他失去理智。

    他恨利俅和颉真人,他恨孙家的所有人,同时也恨着萧翎,恨萧翎自不量力,害死了他的阿爹和外祖父。

    他没有想过,萧翎也仅仅比他大了三岁,也只是个孩子,他这种无端的恨,其实只是一种没办法把恨意发泄到实处的悲哀。

    孟星叙十五岁那年的冬天,阿娘生命之焰微弱将息。

    他在阿娘床榻边日夜侍候,生怕她忽然就离开了。那些日子阿娘总说要他今后好好过日子,做个良善的人,却只字未提要他成为武将为国效力的事。好像这已不再是她的期望。

    阿娘深知自家嫂子的脾性,怕他今后在孟家受屈无依,临终前还在为他做打算。阿娘想来想去,最终决定把他托付给萧翎。

    萧翎得知阿姐病重,再一次从观澜书院赶来孟家看她的时候,都快要认不出她了。

    躺在床上的阿姐瘦得像一把柴,原本秀丽的面容苍白如纸,瞧不出半点血色。她握着萧翎的手,恳求道:“阿翎,阿姐有个不情之请,等你将来从书院出来,就替我照顾星叙,可以吗?”

    萧翎如鲠在喉,点头答应。

    萧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萧沁捂着眼睛,哭得像个孩子,她说:“阿翎,我想念夫君,想阿爹和阿涵了。我活在这世上度日如年,我想见他们,每天做梦都想。请你原谅阿姐。”

    萧沁生性温婉优柔,于她而言,出嫁前阿爹是她的天,出嫁后丈夫是她的天。如今这两片天都已倾塌,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并不刚强。

    萧翎眼眶发红,却愣是没让眼泪落下,冷笑道:“于是你就想狠心舍下我和孟星叙?你放心,你若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翎眼中满是悲哀:“你应当活着恨我。我宁可你长命百岁,活着恨我,每一天都咒骂我。应当离世的不是你,而是我这个罪人。 ”

    萧沁哭着摇头。

    “我记得阿爹刚把你带回家时,你尚在襁褓之中,还只有那么点大,背负着太多人世的苍凉。而我望着你的时候,你就对我笑了。”萧沁伸手比划着,眉眼是笑的,却说得满面泪痕,她伸手抚着他的脸道,“阿翎啊,你生来就是孤零零的,是阿姐没用,要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地活在这世上了。”

    萧翎听完这番话,终于落下泪来。他哽咽道:“阿姐,我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我将来必定会好好照顾孟星叙,为阿爹守护好萧家。”

    萧沁握着他的手,流着泪频频点头。

    萧翎推门离开时,在门口见到了孟星叙。

    孟星叙低着头不愿意看他,什么话也没说。萧翎刚要开口,他就一声不响地跑开了。

    萧翎听阿姐说,孟星叙哪里都不肯去,每天都要在她床前守着,也不肯回房睡觉,赶也赶不走。有时候她一醒来就看到他靠着床睡得正熟,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放。

    萧翎知道,孟星叙是舍不得她。

    萧沁没能熬过那个冬天,与世长辞。那时正逢云京的第一场大雪,到处是白白茫茫的。人走在雪中,只觉得身上的热气都要被蒸发干净。

    阿娘临终时抚着孟星叙的眉眼道:“星叙,阿娘只想要你平安喜乐。”

    孟星叙在街中驻足,抬起眼,细雪纷纷落在他的眉间,躯壳与万象尽是一片冰凉。

    那一年也是国丧。大鄢打退贼军之后,缠绵病榻的先帝似是了却了心中一桩大事,也在那一年年底驾崩,没能等到开春。

    他临终前下诏将皇位传给了九皇子宇文栩。

    先帝子嗣单薄,皇子或是孱弱病逝,或是遭受孙皇后的迫害,碍于孙家势力,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帝鹤骨霜髯,一双龙目倒是看得清晰——只有九皇子宇文栩适合做这天下之主。

    当然先帝也有可能是迫于孙皇后之威,才将皇位传给她从众皇子中精心挑选的傀儡。具体真相已无从得知。横竖这结果是宇文栩登上了皇位。过去的种种,关于他的出身、心计与手段都暂时尘封,也许只能在后世的野史中寻找蛛丝马迹了。

    新帝登基之后,朝廷恢复每年对观澜书院的查学。萧翎因在查学中表现出色,受书院推举入朝为官。

    大偃的守孝期是一年。那时的萧翎才出守孝期不久,为了稳固萧家,放弃了淡泊云游的志向入朝为官。

    武将之家出身的萧翎,出人意料地选择做了文官。从四品上的锦书司丞,是个闲职,平日里就管大偃的史书典籍,可以说是无足轻重,无关痛痒。

    萧翎选择做文官,显然是自保的一种手段。他不愿意介入朝堂纷争,或者说,他自知尚未有能力去争,做个平庸的文官,对自己和萧家都好,对孙家而言也没有威胁。否则孙家怎么可能放过他。

    萧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要明哲保身。只要他在,萧家就还在。因此他做官也是敬小慎微、兢兢业业,叫旁人挑不出一点过错。

    可孟星叙不这么想,在他眼中,萧翎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萧翎不愿意得罪孙家,也不愿意以身报效国家。他身在赫赫有名的萧家,是萧维齐的儿子,他居然弃武从文,安于做个文官,谈何报国?

    孟星叙打从心眼里瞧不起他。

    而萧翎一直记得对阿姐萧沁的承诺,还惦记着这个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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