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前路(1/1)
阿姐曾说孟星叙一生病心智就像小孩,萧翎如今终于理解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
萧翎见他面颊发红,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探了有两回,喃喃道:“好像有点烧。”
孟星叙很不喜欢听“好像”这个词,摁下他的头,让他跟自己额碰额,孩子气地问道:“我烧了吗?”
要不是他一脸单纯无辜,萧翎可能当即就会在他头上凿一个栗暴。
萧翎不大自在地起身,背过身去:“烧了。”
孟星叙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将额头挨在萧翎的手臂上,有点撒娇意味地说道:“我想吃苹果糖。”
萧翎说:“这么晚了,我到哪里去找苹果糖给你?”
孟星叙就不说话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萧翎念他是病人,哄着他睡下:“明天就有了,你先睡觉。”
“我要吃三个。”
“明天你想吃多少,我就给你买多少。”
孟星叙总算是乖乖躺进了被窝里,萧翎找不到家仆帮忙打水,在他额头上敷了块浸过凉茶水的布巾。
孟星叙双眼幽黑,一直盯着萧翎看。萧翎以前听过有人发烧一回就烧坏脑子的事,怕他烧糊涂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问道:“孟星叙,我是谁?”
孟星叙盯着他,慢吞吞道:“萧翎。”
还好,没有病傻。
他突然说道:“我往你的笔筒里放过野果,你是不是没有看到?”
萧翎一怔。
“我攒了半年的钱,给你重新买了一套《袁氏笔谈》,偷偷放你书架上了,你是不是也没看到?外祖父说你很喜欢那套书,我弄坏之后你气得都快哭了。”
萧翎想起自己在笔筒中看到过的几粒干瘪的果子,原来那是孟星叙放的。只可惜他发现得太晚,都没来得及尝上一尝。
至于那套新书,他一直以为是二哥送给他的。怪不得二哥听到他道谢时一脸雾水。
萧翎心中倏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以为父兄战亡之后,从前的萧翎就已经消失不见了。他平日里常与老奸巨猾的臣子打交道,倦于应付同僚,忙于对萧家的打理,早已经忘了他才二十岁。可他听着孟星叙说的那些话,又觉得自己仍鲜活于少年最灿烂之时。
孟星叙最后握着他的手臂问道:“萧翎,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萧翎说:“我以前是很讨厌你,但是从今以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
相依为命这个词最打动人心之处,在于他们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唯一,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这晚孟星叙梦到了很多人,梦见了阿爹阿娘,梦见了外祖父和大舅。他们跟他说了许多话,带着他做了许多事。一觉醒来,梦境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填充梦的内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脑海里只有萧翎的那句“相依为命”,让他永志不忘。
孟星叙想恨萧翎,可是他实在是恨不起来了。在这个世上,他只剩下萧翎一个至亲之人。他常常梦到那些已故的亲人,梦里有多热闹,醒来就有多冷清。他若对萧翎也永怀恨意,那在这个世上,他就再无可爱之人了。他也不想孤孤单单一个人。
孟星叙在孟家修养了两天,然后拿定主意跟随萧翎去了萧家。
大娘是巴不得的,生怕孟星叙留在家中,将来与孟一光争家产。
孟星叙收整了兵书和自己的衣裳,带上了爹娘留下的珍贵遗物。大娘怕他卷走孟家的钱财,还派家仆来盯梢。
孟星叙看穿了大娘的心思,临走前对她道:“本来钱不钱的我也不在乎,但是大娘您做人太不厚道,是我的东西,将来有一日我必定会争回来。希望将来您别求着我回孟家。”
大娘暗地里骂他是小兔崽子,眼看着孟星叙登上萧家的马车远去,心想总算是送走了一座瘟神。她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道:“我求着你回孟家?做你的美梦去吧。”遂摇着团扇扭臀摆腰地回了孟家。
大娘对守门的家仆道:“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看牢了,今后可别把那些阿猫阿狗放进我孟府的大门。”
家仆听了吩咐,把厚重的黑漆大门缓缓推上了。
孟星叙久久望着孟家所在的方向,最后才放下帘子,失魂落魄地坐回原位,望着手中爹娘的遗物出神。
萧翎看着他道:“孟家把事情压了下来,族里长辈要孟家给那姑娘的爹娘一些银两作为补偿,再将那姑娘好好安葬。我知道你是受了冤屈,只可惜我没能亲自见那家仆一面,为你证明清白。”
“谢谢。”孟星叙眼中星光黯淡,“谢谢你愿意相信我。人在做,天在看,孟一光跟我大娘迟早是会遭报应的。”
孟星叙到萧家,就如回到自己第二个家一般。他打小就在萧府玩,府中的一切他都很熟悉。毫不夸张地讲,府里的每棵树每块石头每条鱼他都认识。一回来他就觉得遍体舒畅,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萧翎安排孟星叙在萧涵从前的屋子住下,说萧涵的屋宽敞明亮,适合他念书。
萧翎带着他穿过院子来到屋前,将檀木门给推开了。屋里如同其主人还在时一样整洁干净,连陈设也丝毫未动。每个月萧翎都会让府中仆人前来清扫。
孟星叙想起他小时候想来萧涵的屋子玩,萧翎总是百般阻拦,说是怕他破坏萧涵房中的珍贵器物,不让他进去。因此整个萧府之中,只有萧涵的屋子他根本没来过几次。
孟星叙不禁笑道:“小舅,你不怕我破坏大舅的东西了?”
萧翎有点儿惊奇,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次。”
孟星叙老实低头道:“我知道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我发誓,我一定会小心保管他的遗物,绝对不乱动。”
“不是,你再说一次。”
“你不怕我弄坏大舅的东西……”
“不对,上一句。”
“小舅。”
孟星叙反应过来,展颜真诚道:“谢谢你,小舅。”
萧翎忽然觉得他从前许多年对孟星叙的厌恶都烟消云散了。孟星叙不讨人厌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
孟星叙在萧府住了下来。平日里萧翎在朝做事,孟星叙养了一段时日的伤,伤好之后白日里闲得没事就翻翻兵书,在练武台耍刀枪棍棒剑,晚上就等萧翎回来一同吃晚饭。
萧家吃饭的圆桌很大很宽,整个厅里空荡荡的。孟星叙偶尔也会想,萧翎守着这么大的萧家,未免太过冷清了。
家总要是越热闹越好,否则怎么会有“子孙满堂”和“儿女承欢膝下”之说。
后来孟星叙在萧家院子的墙角里捡了只瘦弱的小黄猫。四只爪子是白的,脸小眼睛大,就喜欢喵喵叫。孟星叙养了它,没俩月就把它喂得肥滚滚的,给它取名为“儿子”。
孟星叙每天傍晚抱着猫坐在萧府门口,等着萧翎回家。他还特意算了辈分,说猫要叫萧翎“舅老爷”。每次看到萧翎下朝骑马归来,他都让猫跟舅老爷问好。
那猫跟萧翎不亲。萧翎给它喂过几次小鱼干,喂不熟,后来也就懒得搭理了。萧翎的性格便是如此,待人也这样,难相熟的就不相处了,省去许多麻烦。
孟星叙是个例外,但倘若孟星叙不是他的外甥,他早就不管不顾了。
夜里试剑,月下饮酒。
萧翎坐在刻着棋盘的石桌旁,捏着瓷杯,望着杯中落入的一点白花瓣。萧翎洒了酒,问一旁练剑的孟星叙将来想做什么。
孟星叙的目光瞬间冷成冰霜。他举起剑与眉眼平齐,道:“为孟萧两家报仇雪恨。”
萧翎不置可否,最后只道:“星叙,谨记祸从口出,在外绝不可多言。”
孟星叙利落地收剑入鞘,望着他冷然道:“萧翎,你为何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萧翎举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敢爱敢恨,敢做敢当,就像是……”孟星叙别扭地转过脸去,重新抽出剑来,“算了,不说了。”
“就像什么,你说。”
孟星叙一剑刺在夜风里:“就像一把剑,锐利、坚毅、有冷光。”
萧翎饮酒时也是风雅至极,抬头慢慢饮尽,而后望着空瓷杯上绘着的兰花道:“如今便不是了吗?”
“如今是做配饰的玉剑,空有其表,圆润无光。你变了。”
萧翎轻笑:“你若入朝为官,没准有一日也会变成我这副模样。”
“我不会。”孟星叙收剑站在夜风里,“孟家的祖训和仇恨,我至死不忘。”
“但愿如此。”萧翎道,“那你就去观澜书院吧。”
观澜书院是偃太祖下令修建的国书院,此后历代储君、皇室重臣子女都会在观澜书院待上两年。寻常朝臣也是绞尽脑汁把子女往这个书院里送。
萧翎和萧涵都是从观澜书院出来的,萧翎知道这是最好的去处,于是四处打点周旋,打算让孟星叙也到观澜书院跟着先生学文习武。
观澜书院第二年春日才开院收学子,萧翎便让孟星叙先在家中待上半年。
孟星叙自己并不是很期待进入观澜书院,他只是无处可去,也想不出要去哪儿,便只能老实地走萧翎为他铺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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