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雪(1/1)
孟星叙的脑子里忽然冷静地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将来有一日,他一定要占有这个人。
他想他是疯了。
孟星叙醒了一整夜,脑子里回旋的只有一个念头:萧涵已经死了,萧翎为什么不能是他的。若有一日他封官拜将,手握兵权,他必定要得到萧翎。
最后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终于清醒了。
那是他的小舅。他有这样的想法,与朝中那些以权制人的衣冠禽兽有何区别?他的欲望再强烈,也得永远压在心里。
孟星叙想,离开吧,等明年开春就离开萧家,离萧翎远远的。时间总会冲淡一切。
他觉得自己是着了魔,而萧翎更像是着了魔,所做之事愈发荒谬,一日晚上竟然把同僚带到家里来喝酒。孟星叙第一次撞见,就觉得那同僚望着萧翎的目光不怀好意。
孟星叙站在外面,透过窗隙冷眼看着。喝酒喝着喝着,那人说了些倾慕的话,然后摸上了萧翎的手,萧翎敛着眼,没什么神色,却也没拒绝。
孟星叙过去一脚把门踹开时,那只恶心的手已经摸上了萧翎的腰际,那人倾身靠近萧翎,挨得很近。
孟星叙怒不可遏地掀翻了酒桌,大骂那同僚不知廉耻。同僚被吓得跌落在地上,孟星叙气势汹汹地揪起那人的衣襟就要招呼拳头上去。
萧翎被惊到,起身拦着孟星叙,要他冷静,别冲动行事。那大惊失色的同僚从地上爬起,趁机狼狈而逃。
孟星叙还想去追,萧翎抓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孟星叙回头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不知廉耻。”
萧翎怔愣地站在那里。
孟星叙转头离去,萧翎追出去,抓着他的手臂问道:“我与同僚相聚,就算逾礼,也是因情而动,何来‘不知廉耻’一说?”
孟星叙的眼神像藏了冷刀,让萧翎浑身发凉。
“你看懂了他的情,看懂了他的欲,你却不知抗拒。”孟星叙回头望着他,“你根本没有心,你有的只是皮相和一具空壳。连你自己都开始相信,只有酒色|情|欲才能让你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是吗?这不是不知廉耻又是什么?”
孟星叙原以为他那般放浪形骸只是因为心中苦闷,想要排遣寂寞。孟星叙也就强忍着不多说什么。这回他居然做出此等过火的事情来,把孟星叙气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孟星叙字字铿锵:“萧翎,人活一世,心中必定要有畏惧和信仰。你已丢了萧家人的信念。我爹在世时常与我说,人活一世,最要紧的便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自己的心。你看看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样子,自甘堕落。”
萧翎面若冰霜,亦是来了火气:“孟星叙,我不知我萧翎我哪点对不住你,今日|你要指着鼻子骂我不知廉耻自甘堕落!”
那时孟星叙已经明白,这场争吵不可避免,局势也不可挽回。他心里发凉,下意识就要自己狠到底,索性将萧翎推远,索性就将全部念想断得一干二净。
孟星叙连手都是颤抖的,却满脸嘲讽:“世人都说萧翎清雅如谪仙,不食烟火,谁知萧翎从骨子里就难抑情|欲,独自在房时会抱着兄长的衣物自渎。与同僚独处时更是不知礼数,若不是还有我这个名义上的外甥要照顾,私下早就纵情放荡了。”
萧翎扬手给了他一巴掌。孟星叙没有躲,脸上红了一片。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萧翎望着他,了然地点了点头。
“萧涵的事情我无话可说,你接受也罢,不接受也罢,我就是一个对自己兄长动情的断袖。你再觉得我不堪,那也是事实。”萧翎冷笑了一声,接着道,“你有一点倒是说对了,我确实很寂寞。若不是你突然闯进来打断了,我跟他就顺理成章地做下去了。”
萧翎转身离去:“随你怎么想吧。”
萧翎的笑让他心尖一阵阵泛疼。孟星叙后悔了,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他从身后紧紧抱住:“对不起小舅,我是违心的。你很疼吗?”
萧翎浑身都在发冷发颤,双手无力地垂下:“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想我。”
孟星叙拥得很紧,不断地道歉。
萧翎最后回头时,发现他满脸都是冰凉的泪。
孟星叙拿刀伤他,最后却一刀一刀把自己划得满身是伤,血淋淋的。
萧翎问他:“你觉得我不堪吗?”
孟星叙坚定地摇摇头。
“小舅之于我,是天边皎月,不容旁人亵渎。”
萧翎望了他许久,微凉的手指轻搭上他的脸,问道:“疼吗?”
孟星叙仍是摇头。
孟星叙说:“小舅,那些人都是俗世淤泥,本就配不上你。你不要再与那些人往来了,好吗?前路再难,我陪你一起走,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萧翎点点头,说他今后不会如此了。
孟星叙好半天才别扭地问起他和那些同僚的事。
萧翎对天发誓:“清清白白,从未逾矩。”这是唯一的一次,还被孟星叙给打断了。
孟星叙犹豫着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萧涵吗?”
萧翎只说:“我永远不会忘了他。”
萧翎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父亲收养的,并非是萧家血脉。
父亲从未告诉过他他的来历。当年父亲将他带回家,让年仅六岁的萧涵将还是婴儿的他抱在怀里。父亲对二哥说:“阿涵,他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从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经相连了。
萧翎名义上的阿娘,也就是萧家主母在他出生前就已经病逝了,他并未见过。父亲情深,也不曾续弦。因此他自小就不曾得到阿娘的关怀。长姐如母,温柔端庄,对他照拂很多,只是早早便出嫁。
一路懵懂着长大,守候在他身边的最多时候都是二哥。他们对彼此的性情了如指掌,诉说过心事,一同翘过课,一同受过罚,相望相守着长大。
萧涵会在他被嘲笑是“野种”的时候,替他出头跟别的小孩打架。后来受到父亲的责罚,二哥跪在父亲面前执拗地说:“阿翎就是我亲弟弟,谁都不准说他是‘野种’,谁说我都要打得他满地找牙。”反倒让父亲狠狠怔了一回,骂也不是,罚也不是,只得作罢。
萧翎有不能言说的心意,只要看到萧涵就会满心欢喜。二哥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牵动他的心事。他从心底渴望拥有二哥。
萧翎去观澜书院是为了追随萧涵,萧涵在书院读书。而在他终于够年纪,能进入书院的前一年,二哥因为在查学中表现出色,被调到云京的景琳卫去了。
他不甘心,日夜勤学苦读,想早日通过查学从观澜书院出去。可那一年他没能等来查学,朝堂因异族之乱已无暇顾及查学之事。他的全部愿望都因此搁浅了。
年龄永远是横在他跟二哥之间的最大阻隔。他如何奔跑,都是在凝望二哥的背影,看着二哥渐行渐远。而他死心塌地的追随,最终止步于萧涵的死亡之前。
萧翎说:“星叙,你不会懂这种感情。”
孟星叙想,他会怎么不懂,不懂的是萧翎自己。
萧翎知道孟星叙会生气,后来就再也不曾把人往家里带。此后消停了几个月,萧翎开始同从前那样,每日都按时回家吃晚饭,晚上也不再出去喝酒,陪着孟星叙看书。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宁静。
直至冬夜,萧翎屋中还彻夜点着灯。
萧翎若是从屋外回来,看到孟星叙在打瞌睡,必定会将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衣襟里,非让他清醒一把不可。
小舅在他被冻个激灵时,故意在他耳边道:“有个典故叫‘香肌取暖’。”
孟星叙写文章时最喜欢萧翎在一旁为他磨墨,有时央着小舅给他呵笔。他满腹歪理,说还有个典故叫“美人呵笔”。
萧翎点着他的额头,说他好的不学,净学些乱七八糟的。
是雪夜,屋外天寒地冻,屋里放着燎炉,暖意烧颊。孟星叙捧着小手炉,翻书卷翻得昏昏欲睡,哈欠连天。
萧翎亦是浓了倦意,便临窗而立,想放些冷风进来。他将窗扇推开一道缝隙,忽然道:“星叙,你看过张岱先生的《湖心亭看雪》吗?”
“什么?”
孟星叙这半年来翻过的篇目太多,他都快分不清哪篇是哪篇,哪里还记得住。
“云京望秋湖上也有个亭子,我们去看雪。”萧翎说。
“今晚不读书了吗?”
“读书多没意思,不读了。”
萧翎叫孟星叙披上大氅,随他出门去。屋外雪飘帘幕,悄无声息。
家仆带上炉子,赶着马车将他们送至望秋湖。
萧翎站在亭中,望着山林裹银,玉碾乾坤,颇有感慨。他说:“从前我读书,过目能诵,却未解其境,如今才知一二。张岱先生写‘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彼时他的心境或许是闲雅却又寂寥的,因此他看到同来赏雪之人,才会那般欣喜。先生心灵之境,非吾等今日所能及。”
萧翎又道:“我所崇慕的古之贤人,多有隐逸之想,或许是看惯了浮华琳琅,世事重文不重质,觉得冷清中不乏宁静,才是他们真正想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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