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分别(1/1)
孟星叙坐在亭椅上,冷得直打哆嗦:“小舅,我觉得美是挺美的,就是有点儿冷。”
萧翎扑哧一笑:“那我们回家。”
孟星叙环抱住自己道:“别别别,你看吧,难得来一趟。别让我败了你的兴致。”
萧翎坐到他身旁,把他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自己的手间,呵了几口热气。孟星叙盯着他,脸热得比手还快。
萧翎握着他的手,背靠亭椅:“等我老了,我想辞官去玉林山上隐居,学着陶潜‘种豆南山下’,也不知此生是否有这个机会了。”
孟星叙道:“我陪着小舅。”
“你不要你的家宅美妻了?”
“我不在乎。”孟星叙说,“富贵权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何必纠结。至于美妻……我想我不会成亲。”
“为何?”
“我的心上人芳兰竟体、金相玉质,可我这一生都无法得到他。”
萧翎唇角微扬:“说说是谁,小舅给你做主。”
亭间燃着柴火光,孟星叙的脸半明半寐,星目里有微亮:“你真想知道吗?”
萧翎望了他半晌,眼中有暗光流动,微妙的情绪一闪而过。他到最后也没作答。
“我从前一直想要二哥在冬夜陪我看一次雪,只可惜分浅缘薄。谢谢你,星叙。”萧翎松开他的手,道,“天冷,回家吧。”
他们便熄了火光,收整物什回去了。
孟星叙想萧翎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那句“分浅缘薄”,就是说给他听的。萧翎没有戳破,什么也没说,便已昭示着这一段感情的无疾而终。
孟星叙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心总是一阵阵地发疼。而当他躺在床上闭上眼时,睡意迅速席卷而来。他竟然感受到了解脱。
他早知会是这种结果,于是自己挥剑斩了念想,彻底死了对萧翎的心。他想,明日醒来,过往种种便烟消云散。今后只将萧翎当小舅看待,不作他想。
孟星叙想,就到此为止吧。
孟星叙最后一次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忘了对萧翎的全部感情。
自此孟星叙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与习武上,不曾懒怠。一是为了离开萧家,割舍掉所有念想;二是为了替自己寻一个出路,朝中武将多出观澜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相信萧翎为他做的选择。
很快到了这年年底,孟星叙到观澜书院去考校了一回。有机会入观澜考校的学子并不多,因此是当日出的榜,孟星叙的文试只能算凑合,但武试名列前茅,他还是被挑中了。
孟星叙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消息告诉萧翎。他坐马车回萧府时天色已晚,家仆却告诉他萧翎还未归家。
孟星叙站在寒风刺骨的街口,看到酒楼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送萧翎回来的男人在走至墙下时揽了他的腰。
孟星叙看不清萧翎的神情,只看到那男人缓缓低下头似乎是要吻他。
孟星叙宛如从头到脚被泼了一桶冷水。他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他天真地以为萧翎答应了他不再自甘堕落,就会信守承诺,不再与这些人往来。
如今看来,萧翎反倒是变本加厉了。
孟星叙捏紧了拳头,一个箭步冲过去,往那男人的脸上砸了一拳,把那人打得踉跄了两步。孟星叙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谁让你碰我小舅了?”
男人生得高大,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桀骜阴鸷的一双眼望向萧翎。他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外甥?”
萧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外甥,那就是孟将军的儿子。果然不同凡响。”他又道,“是你外甥我便不计较了。你外甥像你,有脾性。”
男人说:“那我先行一步,明日再相见。”说罢转身朝着马车方向而去。
孟星叙憋了一肚子火,看了萧翎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赌气似的朝萧府快步走去。萧翎跟在他身后,也一声不响。
赶着马车的酒楼小厮喊那男人“小孙将军”,问他是否回孙府。孟星叙猛地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那人登上马车。
“孙盛”这两个字如烟花爆竹般在他脑海中炸开,震得他眼前发黑,脚下发软,双耳几乎失去听觉。
他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得知阿爹战死的时候,第二次便是那日听到跟萧翎往来的人是孙盛。
孟星叙听见自己问道:“那是孙盛?”
萧翎轻“嗯”了声,半晌没听到孟星叙的回应。他抬头对上孟星叙含恨的目光。
那目光里藏着冷剑,藏着冰刺,可怕得让他浑身发凉。
“你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孟星叙全身都在颤抖,他握紧了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哑着嗓子问道,“你为什么要跟害死我父亲的孙家人纠缠不清?”
过去的痛恨与屈辱翻滚而来,如刀子剜着他的血肉。孟星叙红着眼眶,指着马车行走的方向道:“孙家害了你的阿爹,害了你的兄长,你口口声声说萧家于你有恩,为何如今还能曲意逢迎?你到底有没有心?”
萧翎抓住他的手臂:“星叙,你先冷静,你听我说,今日……”
孟星叙甩开了他的手:“不想听你的满口谎言。萧翎,你背叛了孟家,背叛了萧家,你才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骗子。”
孟星叙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笑道:“原来那些话都是你说来哄我的。”
他如醉了酒般,走路时连身形都有些摇晃,眼前黑了一瞬。萧翎上前扶了他一把,孟星叙却把他推开了。
“别拿你的手碰我!”孟星叙嫌恶地望着他,“我嫌脏。”
孟星叙性格太过执拗,争吵后的最初几日里,他也曾想过萧翎未必想跟孙盛往来,或许是有苦衷的,只是每次一想到惨死的父亲、外祖父和大舅,仇恨就让他无法思考,也无法原谅。
萧翎试图解释过,只是每一次都没有结果。
后来时日久了,孟星叙也有过想通的时刻。他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自己太过冲动,萧翎或许只是委曲求全。他伤害了萧翎,却没有丢下脸面主动求和。
其实孟星叙这心态有一点像吃醋的小媳妇,哄一哄就好。一哄他立刻就跟你没皮没脸了。可惹他生气的冤家是萧翎。萧翎最嫌麻烦,也没耐心揣测他的心思,只做了冷处理。
孟星叙和萧翎的这场矛盾,始终没能得到化解。他们两个人从骨子里都是极为傲气的人,终究是谁都没有低头。
孟星叙与萧翎冷战,那一年连过家中过年都是冷冷清清的。一开春,负气的孟星叙就背上行囊离开了萧府,头也不回地去了观澜书院。
他离开的时候连萧翎都不知道。萧翎也是回家之后才听管家说孟星叙已经去书院了。
老管家瞧萧翎满脸也写着赌气,神神秘秘地笑道:“少爷走的时候悄悄跟小的说,让小的看着您,说不让您喝酒。”
萧翎闻言面色稍霁,嘴上却道:“他管得住我么。”
……
云京观澜山上的观澜书院,是孟星叙平生最难忘怀的一个地方,他后来生命里除萧翎之外最重要的几个人,都是他于观澜书院结识的。
观澜山这个地方山秀水灵。相传,当年偃太祖在梦中与抱云仙人相遇,仙人告诉他云京东南方的山中藏有宝物。偃太祖得仙人指示,梦醒后命人去寻,果然找得一樽金玉仙鹿。
后来偃太祖于观澜山设坛祭社稷百姓,深感此处藏有仙灵之气,万物通灵,遂下命于此地建了一座观澜书院,望后世子孙吸取天地灵气,静心勤学,福泽绵延。
最初这个书院只有皇族子孙才能前来,有的皇子身边还会有重臣之子陪读。很多人这辈子也就来住个两三年装装样子,以表不负太祖所望。这个地方就显得有些空旷浪费了。
到偃景帝时期,寻常朝臣子女以及地方中的杰出子弟通过考校也能进入观澜书院念书。不过至今也极少有民间寒门弟子会进入观澜书院。
看官您想,一个毫无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能进入大偃的国书院,是有多大的实力?有这等实力直接参与科举考试不就完了,干什么非得去观澜书院跟皇族贵胄、官宦子弟相处?是跟这些人相处底气很足么?再说,进入观澜书院不还得经过查学考校才能入官场吗?这多麻烦。
而朝臣子女之间相处,往往不止是为了自己,还有为了背后的父亲在朝中细密的党羽之网。当中的事情复杂得很,若是要细讲,七天七夜都讲不完。您啊还是自行琢磨吧。
再说这观澜书院,因这学子逐渐增多,男女皆纳,各品阶皆有,到先帝时已经形成了特定的格局,分南院和北院,南北两院又各设一个雅院。
大偃虽兼收女子与男子入书院,风气却并未有唐时那般开放。观澜书院也是如此,它分南院和北院,男学子在南院,女学子在北院,学与住互不干涉,唯有吃是同在一个大饭堂。不过那也是女子在里间院儿,男子在外。
除此之外,南北院各设的雅院也与寻常学子相隔。雅院里住的就是皇族子孙和陛下钦点陪读的重臣子女,寻常学子是见不到的,学吃住都不与他们在一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