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观澜(1/1)

    孟星叙初到观澜书院,得知自己住的学舍是“叁贰柒”舍。

    他穿廊过天井找见了那间屋子。推门一瞧,屋子还挺大,分外间和里间。外间一张黑木方桌,上面摆有景德镇梅花落月瓷茶壶,墙壁旁有两只竹书架,尚是空的;里间是三张并排放列的木板床,两边都置有箱子,用来存物,壁旁放有三只木柜,是来放衣物被褥的,壁上开一扇窗,用木条支楞着。

    孟星叙把行李都打点妥当了之后,就见一位玉冠束发、眉目清朗的少年领着一帮家仆进屋来。

    少年指挥家仆仔细摆放他的物件。孟星叙看了,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什么青铜牛像、梅花墨盒、玉山笔搁、名家墨宝、碎玉璎珞……只有想不到,没有他没有的。

    少年指挥家仆的空隙,就来同孟星叙搭话。他手握折扇问道:“我叫王验,灵验的验,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孟星叙道:“孟星叙,星罗云布的星,平铺直叙的叙。”

    王验夸他好名字,又自报家门,说他爹就是当朝的兵部尚书,问孟星叙出自何家。

    在观澜书院被问家世是常事,毕竟书院遍地是朝臣之子,随便抓出哪个其貌不扬的学子,都有可能出自名臣之家。

    孟星叙却说:“没有出处,我自出走家门,便是孤身一人。我在书院,与我的家世毫无干系。”

    王验乍见孟星叙就觉得合他心意,听了孟星叙一番话又欣赏起了孟星叙的脾性,认为他跟旁人与众不同,直言既然他们分到了同一个学舍,以后就是兄弟了。

    王验问孟星叙为何来观澜书院,孟星叙说是他舅舅要他来的。王验说巧了,他也是被他爹押着来念书的,他爹嫌他在家不学无术,无所事事。

    他们俩于相识第一天一拍即合,此后相伴多年,亲如手足。他们一同上过刀山下过火海,最艰难的年岁里,都是比肩同行。直至很多年后,提起兄弟,孟星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王验,一想到就容易热泪盈眶。

    孟星叙与王验这对莫逆之交也有一段很长的故事,之后自会慢慢道来。咱们再来说说与孟星叙同学舍的另一个少年宁洁见。

    孟星叙似乎命里就与粉黛金钗缘浅,他这一生,跟他有过感情上纠缠的有三个人,而且都不是女子。

    第一个咱们在前头已经提到了,那就是让他死了心的小舅萧翎,这一段感情可谓是“星有意,月无情”。第二个就是这宁洁见。

    宁洁见是他们学舍最后一个到书院的,带的行囊不多,身边也未有家仆跟随。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奇就奇在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冥冥之中就觉得今后会与他生出纠葛。

    孟星叙见到宁洁见的第一面,就有这样的感觉。

    凡是与萧翎熟识的人,恐怕都很难被别人的容色惊艳到。萧翎的容色是夺目的,他只要一站在那儿,就能让万物黯然失色,而宁洁见寡淡得就像是雪里的几点梨花,冷清寂静,却依旧能让人一瞥惊鸿。他们这等人若是不慕女娇娥,那生来就是要叫人断袖断到底的。

    王验虽不是断袖,但平生最爱美人,见他进屋也呆了一瞬。王验过来挨着孟星叙,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说没想到他们书院还会有这种神仙,偏偏入了他们学舍。

    孟星叙第一次和宁洁见说话,问的就是他的名字。

    “我叫孟星叙,星星的星,叙说的叙。”孟星叙说罢又指着冬瓜道,“他叫王验,灵验的验。你叫什么?”

    孟星叙至今清晰记得他的回答:“宁洁见,志洁行芳,见素抱朴。”

    志洁行芳,见素抱朴。这是宁洁见当年的志向,孟星叙一生难忘。

    宁洁见不曾主动提及家世,他们也不曾开口问。孟星叙是不在意,而王验是觉得,面对这种神仙般的人物,问家世都显得俗气了,便没好意思问。

    王验说相逢即是有缘,大家今后便都是兄弟了,互相照应。

    孟星叙他们几个入书院较晚,满堂仅剩几个座位,全是旧桌椅,学子多有嫌弃之意,挑挑拣拣不愿入座,因此空了出来。孟星叙倒是毫不在意,随便选了个位置。宁洁见坐他前面,王验坐他右手边。

    孟星叙坐定之后,发现那张木桌面上,刻着一个“勤”字。

    孟星叙想起来,这是萧翎的桌子。萧翎说他当年念书时恨自己不够勤奋,特意在桌上刻了个“勤”字勉励自己。他因太过出挑被选入雅院陪读后,就再也没用过这张桌子。没想到多年以后,这就成为了孟星叙的桌子。

    孟星叙想,按这样来说,他命里跟萧翎也算是有些缘分的。

    孟星叙几乎就能想象到当年萧翎坐在这专注读书的模样,他天天枕着那张桌子睡觉,总觉得木香味中有萧翎的气息,因此睡得心安理得。

    王验跟他差不多,也不爱听课,天天睡觉。

    宁洁见与他们两人不同,性情安静,平日里不多话。自打入书院那日起,他每天手不释卷,除了读书还是读书,眼里好似除了书根本望不进别的东西。嗜书如命,痴卷如狂。

    王验常常悄悄跟孟星叙感慨,说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只爱看书呢,太可惜了。这个年纪不看花红柳绿、莺歌燕啼,那简直是荒废度日。

    孟星叙觉得,要是排个烟京纨绔榜,王验没准可以榜上有名。

    这在王验看来是无趣,李老头却因宁洁见的勤学很看重他。

    李老头就是李晖年,曾经的翰林院大学士,满腹经纶,学富五车,然而为人古板严厉。

    他看宁洁见横竖都中意,认为宁洁见聪慧通透,刻苦好学,师生二人闲暇时经常待在一处论书。他看孟星叙就是怎么也顺眼。

    入学后不久,孟星叙就在课上顶撞了他。孟星叙睡觉被抓,李老头问他为什么睡觉,他的回答把李老头气得不轻。孟星叙睡眼惺忪地说天天来回就念这么几章,当然困。

    当时学的是最难的《举国论》,佶屈聱牙、晦涩难懂不说,文字都是千年前纶朝的,连宁洁见学得都有些吃力,那几日他废寝忘食全在背这篇文章,仍感生涩不顺。

    李老头让孟星叙背全文,抽他释义。孟星叙还真就背得像是从小学到大的。上一个能这么背出来的,还是几年前的萧翎。

    孟星叙脑子灵光,若是肯用几分心思,记什么都很快,只不过很多时候他都不肯费心去记,觉得并无用处。

    当朝天子在观澜书院念书时也不敢顶撞李老头一句,再顽劣的学生见到他都是服服帖帖的,除了孟星叙。

    从此李老头看见他都当没这个学生,不罚抄书不抽背,由着他逃学。

    孟星叙仅靠这一回就出尽了风头,观澜书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北院的女学子见过他本人之后,倾慕的有不少。用云京的话来说,孟星叙长得特正,五官生得恰到好处,最惹人注意的当属他的一双星眼,他天生长睫细密,凝望着谁的时候总会给人以深情的错觉。皮相是多添一分少添一分都不会成的那种清俊,很讨姑娘家喜欢。

    事实上,孟萧两家出来的就没有一个长得丑的。孟星叙他爹就仪表堂堂,他娘萧沁是个标致的美人,大舅萧涵也是翩翩君子,一表人才,小舅萧翎以容色出名,就更不必说了。就连孟星叙那个不着调的堂哥孟一光也算看得过眼,皮囊还能够唬人。

    当时喜欢在北院高墙外徘徊的很多都是文弱公子,还总爱念些酸得冒泡的诗。孟星叙这种人就不曾见,反而俘获了姑娘们的芳心。

    观澜书院的琴园多有姑娘来往,那也是为数不多男女学子可同处之地。王验平日里素爱去那里同姑娘们顽笑。

    那段时日他跟姑娘搭讪谈天,姑娘们只要得知他的先生是李晖年,十有八|九会问到孟星叙。

    傍晚王验回学舍,就朝孟星叙扔了个枕头,说全怨他,琴园的姑娘们一提到他都没心思跟自己谈情了。

    孟星叙坐于榻上,一手握着《六韬》,举起另一只手稳稳抓住飞来的枕头,丢到一旁,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有病。

    王验在床沿坐下,背靠黑木箱子,将一条腿搁在了床上。放在床榻的小桌上有一碟桃酥,王验随手拿了一块往嘴里送。

    “你知不知道琴园的那帮姑娘是怎么说你的?”王验以手比剑,目光向上一斜,“云山攒雪剑,静湖泛波风”,我听了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你自己起不起疙瘩?你小子好意思吗?”

    孟星叙被他推搡了两把肩,头也没抬地笑道:“你这是嫉妒。”

    “我堂堂王二公子,我嫉妒你?”王验嗤笑了一声,从怀中抽出折扇打开,“哥哥风流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比起对王验本人,姑娘们明显对孟星叙的事感兴趣多了。王验随口一提孟星叙跟他一个学舍,琴园的姑娘们就呼朋邀伴来听他将讲那日学堂的事,好家伙,那叫一个众星拱月,花团拥簇。他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种待遇。

    王验用折扇轻敲手心,啧啧道:“我要是你,就趁年少好好风流一把,挑几个最漂亮的讨回去做妾,可惜啊可惜。”

    “为什么只有妾,不应当先娶妻吗?”

    “你这盘算打得真好,先娶个正房老婆回去管着你?那多不自在。哥们儿还是劝你先娶几房娇妾逍遥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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