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网(1/1)
07 尘网
共情是要怨灵附到人身上的,一个人的躯壳里塞进两个魂魄就够勉强了,阿偃也跟着进去,未免太挤了些。
这个莫玄羽的身体灵力低微,魏无羡被两个外来灵体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差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那位剑灵好像修习的是正统道门法术,灵力宽和包容,有他作为缓冲,少女阴魂的阴气平和了不少。
众少年环着魏无羡围成一圈,紧挨着他的左手边是捏着银铃的金凌,右手边是抱着琴的蓝思追,一群人紧张不已。
他们也不知魏无羡通过那少女看见了什么,单能看出他的脸色开始还算轻松,后来却越来越沉,时而现出焦急之色,似乎恨不能亲身回到当时去出手帮忙,最后面容扭曲咬牙切齿,近乎悲怆。
蓝思追腰间的“晏平”竟颤动起来,嗡鸣作响。
几人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应该叫醒他们?”
金凌手持银铃犹犹豫豫,蓝思追握着剑柄焦头烂额,向剑中输送灵力,却怎么也安抚不下来。
在多人催促下,金凌终于回了神,摇动银铃,将魏无羡从共情中拉了出来。
两只灵体从莫玄羽的身体中双双弹出,扑在棺材边。
一众少年顾不上他们,全聚在魏无羡身旁吵吵嚷嚷,蓝思追倒是回头望了一眼,见阿偃似乎安然无恙,而莫前辈这边看上去更虚弱一些,想来共情时用的是莫前辈的身体,损伤必然更大,也就先顾这边了。
他们说他们的,阿偃却是单手扶着棺木,望着被那个名叫阿菁的少女鬼魂拦下的另一只手,无奈道:“你总防着我做什么?你道人人都是薛洋么?”
阿菁听见薛洋的名字便恨得不行,用竹竿狠狠敲着地面作威吓状。
这姑娘执念已深,阿偃暗自念叨“好公不和母斗”,从怀中摸出一物,拉过她的手叫她摸一摸。
若蓝曦臣或蓝忘机在此,必能认出那正是他当年拿来冒充抹额的布片。
阿偃祭剑时只褪下了蓝家的佛珠,那布片自然随着他一起融进了剑里,能同灵体一道保存下来,也是另一种执念吧。
阿菁同晓星尘共处数年,那布片上的绣线纹理同她拉过的袖子衣角如出一辙,一摸之下,聪慧如她很快猜出大概。
阿偃低声叹道:“你也知道,他救过那么多人,只出了一个恩将仇报的而已。天道且容情,信我。”
对生前只是凡人的阿菁而言,或许为道长报仇的意愿远远强过保护道长的尸身,因而她纠结了一会儿,便放弃继续阻拦阿偃,转而带着魏无羡去找薛洋。
一人一鬼渐渐走远,阿偃犹自不满,嘟囔道:“竟拿我当成薛洋那等牲畜不如的人看待……”
明明不是什么好话,可一想到说这话的阿偃原身是只兔子,蓝思追忽然很想笑,觉得他骂得很对。
魏无羡一走,世家子弟们便围了上来,有的问蓝思追剑灵是怎么养出来的,有的则追问共情时究竟看到了什么,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好不吵闹。
阿偃被他们吵烦了,无力地揉揉眉心,瞬间周围只剩下一片咿咿呜呜之声。
除了蓝家几人讪讪摸嘴以外,其他人均怒目而视,尤其金凌,气得眉间一点越发鲜红,煞是好看。
大家心道:你们蓝家怎么这样霸道,动不动就不让人讲话?含光君是当世名士也就罢了,居然连个剑灵也会禁言术?!
阿偃可一点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妥,兔子跟人的寿命观念本来就不一样,需知十来岁的老兔子绝对算是太太太爷爷辈了,这群少年在他眼里都还是小崽子呢。
见大家终于(被迫)安静下来,他满意地点点头,朝蓝思追伸手要过自己栖身的那把剑,将它随手一捏变成女子所用妆镜模样的圆盘,再施上追忆咒,丢给孩儿们:“自己看吧。”
看什么?蓝景仪狐疑地接过那面圆盘,惊讶地发现阿偃竟将共情时所见的场景呈现在了它的上面。
这些世家子弟平日连听书看戏的活动都少有,见了这圆盘自然新奇得不得了,立刻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将一切疑问暂时抛到脑后。
旁边没有了其他人,蓝思追这才问道:“阿偃,这些年……”
阿偃却笑了一笑,打断他:“你也去看吧。”
蓝思追眼睁睁见他再度伸手入棺,这次再无阻拦,灵体透着微光的手覆盖在棺中人惨白得几乎同道袍融为一体的手背上,动作那般轻柔,就好像生怕惊扰一般。
长睫阑珊,低垂的眉眼中,浅淡如水上浮影的是眷恋,潜藏深渊之底的是哀痛。
蓝思追望望阿偃,又望望棺中人的下半张脸,惊觉轮廓间竟有七八分相似,心中陡然升起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你是不是……?”
是什么呢?如果是人,还可以怀疑他们之间有亲缘关系,可阿偃是只兔妖啊!
“皮相天生,骨相魂生,气相心生。你瞧,他是不是把好处全占尽了?”阿偃也并不需要回答,声音渐渐低下去,“所以木秀于林……”
蓝思追顿觉不安,轻轻叫了一声:“阿偃。”
阿偃神色微敛,转头莞尔道:“去吧。”
情知不宜打扰,蓝思追只得向蓝景仪他们那边走去,边走边频频回顾,又想着,共情前他分明神色如常,那么,在共情的时候,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风中似是飘来一句喃喃自语:“我也道世人固有一死,只是不曾想过……”
记忆中的气息和如春风,暖若朝阳,纵消散也应化作秋岚夕雾,怎料有朝一日竟冰冷残败至此。
阿偃恍惚记得,那时自己大约出生没几天,尚未睁眼,忽逢林间大乱。
现在回想起来,许是某只妖兽正在被一群修士追捕,它奔逃挣扎的时候胡乱撕咬,自己被裹挟在树木沙石间不知生死,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万幸。
那群修士杀完妖兽便径自离开了,林中很快寂静下来,只余惨遭牵连的无辜生灵趴在风中瑟瑟发抖。
他后来在蓝家后山上见过刚出生的幼兔,体长尚不足成人一指,没长毛,同被剥了皮的老鼠一般,想来自己初生时也应是极丑的。若是羽毛绚丽的鸟雀,或许还能惹得女修怜爱,捡回去照拂一番,可一只丑八怪,谁会去理?
却忽有一人折返回来,将他身下粗砺的地面换作柔软的掌心,又匆匆撕了一片衣角细细包裹,为他遮挡寒冷。
捡他的人必是知道,这一番折腾,他身上的气味已经杂了,送回窝中只会让母兔咬死,于是便径直带回了居住的地方。
包扎伤口,喂食奶水,悉心照料,甚至担心他太过虚弱,不断输送灵力,日日温养,养了他足足近半月。
那半个月,或许比后来的十余年更令他铭心刻骨。
满目雪颜色,通身草木香。
直到某日,那人即将启程去往别地,却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便听另一人道:“这小东西,家中舍弟养了许多,不妨叫我带回去,也好与它作伴儿。”
他还不懂得什么叫做分离,却本能地死死咬着身下的布片不放。
那人抚摸他新生的绒毛,语带笑意:“此去异地,必然不安,给它带着吧。”
至此以后,好像只要有那布片在身上,纵刀剑相向,纵烈焰焚身,他心中始终安宁,始终记得那人说过——
“唯愿荡尽世间邪佞,九州清晏,四海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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