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术(1/1)
０９ 道术
“是啊，聂家的刀只认一个主人，江澄的紫电也需认主。霜华若有灵，为何薛洋能用？”魏无羡自言自语，同蓝忘机对视一眼，而后者却想到随便封剑一事，眉心微皱。
剑与剑自然不同，比如三毒、岁华虽也俱是上等宝剑，但要同灵剑相比，毕竟差了点什么，不过问题不在于剑本身，而在于持剑人的心性。
持剑人视它为工具，它便只能是工具，若待它如并肩而战的好友，则它会渐通人性。
霜华既能自动指引尸气，那必然是受了主人心中所念的影响，怎会无灵？
蓝思追思索半晌，艰难地开口：“难道，霜华的灵……也散了？”
众人心道，果真如此，岂非令人心中的难过再添一层。
却见阿偃郑重其事地点头：“正是。”
有几人刚刚收住情绪，一听这话，顿时眼泪再度翻涌而出。
“至于吗？你们不会以为什么剑都能生得出我这样神智清醒的剑灵吧？”阿偃无语地瞅着那几人，嫌弃道，“剑是死物，本无魂魄，故而剑中生出的灵虽然也叫灵，其实意识蒙昧，比之初生婴孩尚且不如。”
“不过，”他话音一转，“斩妖除魔也罢，误杀活人也好，剑中之灵未必懂得愧疚，却一定有一项本能——”
“护主！”魏无羡猛一击掌，豁然开朗。
这是不是就叫做天意难测？晓星尘不想重归于世，自我了断时却偏偏用的是霜华！
阿偃眼神明亮：“虽然主命不可违，但若剑本身不愿，总能在死局中挣出一线生机来。”
魏无羡肯定道：“所以，是霜华的灵把晓星尘的大部分魂魄藏起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在旁观过那样一场惨剧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得到振奋人心的消息，少年们按捺不住，立刻追问：“那会是藏在了哪儿？”
“这剑嘛，最熟悉的，”魏无羡摸着下巴沉思，“一，是主人的魂魄，二，是主人的灵力。灵力……谁的身上会有晓星尘道长的灵力？阿箐？不对，阿箐不是修道中人，没有灵脉，大量灵气入体会爆体而亡的。薛洋？更不可能！还能有谁？”
他倒没往宋岚身上猜，如果在宋岚身上，他自己定能感知得到。
“辨认灵力，不是看有多少，是要看纯净的程度。”阿偃吊足了胃口，退后两步斜倚在棺材上，懒懒道，“你们猜怎么着？大概九年前吧，有一天啊，我睡觉睡得可美，做梦梦到被数不尽的胡萝卜和苹果淹没，然后一觉醒来，灵力暴涨。”
他说着，忽地右手五指张开成爪，整只手猛然没入自己胸口。
“阿偃！”蓝思追情不自禁脱口惊叫。
这时候已经没人注意他叫的是什么，原本大家都在苦思冥想，才听阿偃说了几句，没等反应过来，便被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
“嘘，嘘，别吵。”阿偃左手死死扣着棺材的边沿，右手自胸中一寸一寸艰难地向外拉，众人皆紧张得不敢作声，数十双眼睛紧紧盯着，只听他独自絮絮叨叨，声线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怕什么，我是灵体，我又不会死。”
“既然是借来的，终归是要还的嘛。”
“嘿，这么老远跑来找我，也是难为它了。”
阿偃本就没有实体，只是一道虚影，不过瞧上去极为凝实而已，此时随着一捧光团被他从胸口中渐渐取出，身影肉眼可见地黯淡许多，一头乌发褪成雪色，双目亦由黑转红，为其平添几分艳色。
幼年时，晓星尘的灵力便在他的原身中走过许多遭，说是洗筋伐髓也不为过，之后他自己再吸收天地灵气，化成的灵力自然也是顺着体内被开拓过的路径走，无形中便习得了正统道门的修行方式。
以这兔子懒散的性子，绝不可能短短几年便修炼出人形，谁料那日天上掉下个大馅饼，一大团灵力不由分说钻进他体内，令他昏睡数日，不得不强行化形将灵力消耗掉不少，才堪堪承受住。他还道是老天爷知道他挂心他家的愿愿宝宝，特意送来一份大礼，就是方式忒粗暴，简直痛死个兔了。
结果，这苦头居然不是一次性吃完，取出来时还要再遭一遍罪。
阿偃心道：“不知道那霜华什么时候能再重新聚出灵来，等他有了形体，我定要狠狠揍他一顿屁股。”
须臾，他又想：“不过我死的时候，倒也多亏了有这么多灵力护持，不然当时便吓到魂也飞了，哪来的今后。既是如此，我揍他时可以轻一点。”
那一捧光团终究从他的身影中完全脱离出来。
宋岚捧着的锁灵囊内，魂魄碎片微微浮动。
“怎样？”阿偃虚弱而得意地一扬下巴，右手托着皎如明月的光团，点点银星漂浮其间，无比璀璨。
“厉害厉害。”魏无羡夸了一句，随即一筹莫展道，“可是，这也……太碎了吧。”
那锁灵囊里的魂魄，好歹还能称之为碎片，而阿偃手中这些，已经只能叫做粉末了。
要不是一团强盛灵力包裹着，随便吹口气都能吹散。
“这要怎么拼啊……”他苦恼至极。若是对待怨灵凶尸，什么古怪法门都可一试，可事关这位小师叔，万不能胡乱尝试，必须慎重行事。
宋岚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却被阿偃举手挡住。
“慢。”阿偃一字一句道，“办法，我有。不过，想请宋道长做个选择。”
蓝思追扶额，就知道这兔子心眼极小，嘴上说着不找麻烦，却还是要刁难人家。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刁难，宋岚也顾不得了，便冲着阿偃保存了晓星尘的魂魄，已是一份极大的恩情，他抱手躬身，郑重行了一礼。
阿偃哪受得住这个，被吓得身影一晃，要不是失了修为正虚着，怕是瞬间飘出好远去了。
他很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尖，而后想起自己没有身体，不会因为发窘而面红耳赤，这才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摆出一副成竹于胸的姿态说道：
“现下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既有好处也有坏处，第二条既有坏处，也或许会有好处。”
“什么好处坏处，怎么像是绕口令。”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宋岚却神色凝重，以拂雪在地上写道：“愿闻其详。”
城中妖雾渐散，午时刚届，日光渐暖。
“第一条，好处即是坏处。”阿偃顿了一顿，轻声道，“前尘尽忘。方法很简单，继续放在我体内慢慢温养，十年二十年，待时机到了，寻一具新鲜身体，将魂魄送进去，施以固魂之术即可。”
“那不是很好吗？前事太惨，全忘了才好。”少年们纷纷赞同，对修行人而言，时间不是一件顶顶要紧之事。
魏无羡却想，忘了好吗？好像也不怎么好。听上去倒是轻松快活，可前尘往事真能当作尽消？想来他也并不希望宋岚选这条路，说是选择，倒更像是考验。
宋岚纹丝不动地盯着阿偃，等着他接下来的说辞。
阿偃别过头，避开那双眼睛，说：“第二条，无边地狱。”
哈？此刻众少年的表情如出一辙，充满了疑惑不解，蓝景仪皱着鼻子问：“什么意思？听起来很可怕，好处在哪里？”
阿偃闭眼定了定心神，缓缓吐出四个字：“悟后得道。”
心且昭昭，却业障重重，人间即是地狱。
凡求道者，必历经种种劫难，渡得过，方可前行，渡不过，只好在地狱里苦苦挣扎，不得解脱。
魏无羡顿时明白阿偃之意。
非是刁难，亦非考验，只是想问一问心性最为相近之人，遵从本心，究竟会做怎样的选择。
是闭着眼做个美梦，还是醒过来受苦。
如果是宋岚自己，必然选择第二条路，然而事关生前饱受折磨的好友，反倒让他犹豫不定。
替别人做主，始终是件太过为难之事，一时之间，宋岚已是满面痛苦。
“好了我知道了，就当你选过了。”阿偃也并不是非要他回答，偏头将左手一招，“午时至半，阴阳相交，时辰正好。来。”
装着晓星尘部分魂魄的锁灵囊飞到他的手中。
“你要使什么妖法邪术？”金凌早觉得这剑灵颇有蹊跷，此刻见阿偃红瞳白发，所言所用皆是见所未见的术法，更怎么瞧怎么像个妖物！
阿偃寻了一处空地，叫其他人都散开莫要碍事，听他这么一叫，本就是装出来的涵养险些破功，忍了又忍才故作平静道：“唤醒道长当然是用道术。”
“道术？道士不是讲究顺应天时、清静无为吗？我可没听说过什么道术是要逆天行事。”金凌反驳。
“你小孩子懂什么？道士怎么了，道士生病要不要吃药？挨打要不要还手？你见过哪个道士躺着等死？”阿偃手心一摊，待锁灵囊中的魂魄颤颤巍巍地飘出，落入光团之中，才悠然道，“所谓道法自然，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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