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1/1)

    １０　来

    世上很多事情往往难在人力不能及，而道门追求天人合一，遇难事，可请天地相助。

    这仪式中所用的禹步乃是道士的必修功课，晓星尘自是会的，于是，阿偃也便会了。

    不只如此，道门的“山、医、命、相、卜”五术，全都被他偷师了大半，否则他一只整日吃草打滚晒太阳的兔子，哪来的底蕴造出清洁符这类小玩意。

    步罡踏斗，掐诀结印，一跬一步，一转一旋，阴阳相会。

    盛日当头，满城沉寂，忽听猎猎风动，灵气纷涌，浩浩渺渺。

    初时，阿偃尚需将那光团拢在心口以防吹散，待光团稳稳浮在半空后，动作逐渐大开大合，展臂，提袖，翻掌，整个身影在灵气汇聚而成的风中似是飘曳不定，仿若扶摇直上，祈求天听。

    灵气愈浓，光团愈盛，里头数不尽的银星挤挤挨挨，被强行压到一起，面粉似的揉成一团。

    旁观的人是站到腿也麻了，看到眼也酸了，终见一道虚影自灵气漩涡的中心慢慢浮现出来。

    清俊消瘦，素白道袍，浑身上下浮着幽光，只双眉下方赫然呈现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破坏了整体样貌，也仿佛正正印证着命途骤变。

    确是晓星尘的灵体。

    身体生前受损，是连魂魄也补不起来的。

    风声渐息，阿偃飘然落地，近乎透明的手指牵着晓星尘同样近乎透明的衣袖，轻声道：“道长，我还没有谢过你呢。”

    晓星尘的灵体只是木然立在那里，不动不言，无悲无喜。

    众人虽未听见阿偃说了什么，却看得懂这场面，于是便知晓，晓星尘的自我仍然封闭着。

    也只有那些单纯的少年们会对此感到失望，而蓝忘机和魏无羡早已准备好琴笛，以便状况有变时可鼎力相助，宋岚更是站都站不稳，双唇分分合合，抖得不成样子。

    终究落不下一丝声音，再不能叫一句“星尘”。

    阿偃轻轻牵动着晓星尘的衣袖，向大家所在的方向退了一步，像招呼小孩子那样温声细语地唤了一声：“来。”

    万籁俱寂，连一丝衣衫摩擦的响动也无。

    静对片刻，阿偃再唤一声：“来。”

    天淡地漠，不见青云之志。

    数息过后，阿偃又唤一声：“来。”

    万众悲凉一城恸，可容得下无明之魂？

    城中不知何时开始，渐渐浮起数不尽的莹莹磷火，仿佛躲藏起来的百姓发现作恶之人再不在门外逡巡，才敢陆续走出家门。

    凝滞已久的星月忽然流转，如烟雾织就的衣袂微荡，无风而动。

    不知何处漏出一丝呜咽，有人猛然捂脸蹲下，背着的剑“当啷”敲在地上，砸在诸人心间。

    晓星尘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

    纵地上无痕无迹，却引风动。

    阿偃一手牵着他一路后退，另一手在身后勾了勾手指，一群人疑惑不解，而蓝思追顺着那手势望向宋岚，却见后者直愣愣发呆，于是也顾不上这位宋道长一身拒人三尺之外的冷气，急切的过去扯了扯他的袖子，用口型提示道：“霜华。”

    宋岚如梦初醒，忙将霜华向前递去，而阿偃正引了晓星尘的手过来，在那指尖沾到霜华的一刹那，原本雕塑般僵硬的手指却陡然触电般一颤，向后缩回寸许。

    究竟是怎样的痛苦，竟让持剑之人将对自己的剑如此排斥，甚至铭刻进了魂魄当中！

    “杀人是它，救人也是它。”阿偃仰头望着他，目光澄澈，“你这样，它会伤心的。”

    救人是你，杀人也是你，又干它何事？

    月倾星碎，颤抖从手指逐渐扩散至全身，晓星尘刚刚凝聚的魂魄似乎立时便又要散了。

    阿偃猛然抱住他的腰，奈何经过一番仪式，阿偃已全然力竭，只得将自身灵体中强行抽取残存无几的灵气渡过去，抵死纠缠。

    一片惊叫声中，寥然几道琴音划过，诸人忽觉心神一安，神智清明。

    而后一段悠然笛音加入，琴笛和鸣，他二人配合得当，功力不俗，加之灵体不受肉身桎梏，更易安抚，于是晓星尘一点一点平静下来，最终任由阿偃拉着他的手，松松搭在了霜华上面。

    至此，一百步当中的九十九步算是走完了。

    至于晓星尘要多久才能真正看开，那可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问题，旁人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见情况稳定下来，阿偃才放开手，掉头朝蓝思追那边扑过去，拖着软软黏黏的调子撒娇道：“愿愿，我好累啊。”

    扑至中途，已是踉跄跌落。

    蓝思追慌忙伸手欲扶，却只有一袭微风从指缝穿过，眼前那道身影倏然消散，只余一缕清烟在手指上亲昵地绕了一圈，而后没入晏平剑中。

    他面色大变，低头查看，发觉剑身黯然无光，仿佛失了神韵。

    蓝忘机凝眸朝剑上望去，说：“无事，不必惊惶。”

    魏无羡亦道：“他是修为亏损过多，得好好休息一阵子，你就让他歇着吧。”

    折腾这么久，天都黑了，众人不得不暂住下来稍作休整，待天亮再各行各路。

    魏无羡二人还要继续追查鬼手，又担心晓星尘再出状况，索性叫带着晏平剑的蓝思追留下，于是蓝家少年组便在他们家含光君的默许下，被某人指派给了两位道长当护卫。而其他小辈们愿意的也可以一起，横竖义城如今这般状况，必须由玄门世家派人介入进行后续处理，他们在旁亦能跟着学点东西。

    次日清晨，各方人马分头出发。

    “我和含光君有事先行一步，就要劳烦宋兄帮忙照看这些个孩子们了。”魏无羡惯是自来熟，才打了一次交道，便将“宋道长”换成“宋兄”来招呼，管什么辈分不辈分，反正他就是叫声“小师叔”，晓星尘现在也不会应。

    魏无羡芯子里是个二十来岁的魂魄，而宋岚死时也不过二十出头，他能厚着脸皮叫声宋兄，蓝忘机却是实打实活了三十余年，无论如何不可能跟着他乱叫。

    他只微微颔首道：“有劳宋道长。”

    两人踩着荒芜小路前行，魏无羡忍不住回头望去，见宋岚小心翼翼地用霜华引着晓星尘的灵体前行，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那几名蓝家少年满面肃穆地运送着装有晓星尘尸身的棺材。

    蓝氏校服白得如此整齐，魏无羡不由得心下暗道：“唉，这下可真成披麻戴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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