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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无羡同蓝忘机招魂时在义城左近寻了一处僻静荒凉之地，一次引来数百魂魄，只见阴影幢幢，枉死鬼个个披头散发，凄惨无比。

    被当作傻子戏耍也好，遭人侮辱轻贱也罢，这都不打紧，可是为什么要伤害无辜之人？为什么要牵连宋子琛？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见，纵近在咫尺，又如何摸索得到？

    对峙许久，他们才发觉这两人并未一剑刺来，恐惧渐消而愤懑上涌，其中一鬼陡然发出一声哀吼朝前扑去，一拳落在晓星尘脸上！

    众鬼并不能对宋岚造成什么伤害，但对同为魂魄的晓星尘却不然，若是换个弱一点的魂魄，怕是已被这数百只鬼撕成了碎片。

    “就是很可惜你瞎了，两个眼珠子挖没了，看不到，你杀的那些‘走尸’，被你一剑贯心的时候，多害怕多痛苦啊。还有跪下来流着眼泪给你磕头求你放过他们一家老小的，要不是舌头都被我割掉了，他们一定会放声大哭，喊‘道长饶命’的。”＊

    宋岚一手抚上他被封锁的眼眶，一手引他触碰自己的眼睛，意在传递一种信息：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本就不是你的错。

    晓星尘整个人猛然僵住，片刻之后，他急切地顺着剑柄抓住宋岚的手指、手腕，一寸一寸摸上去，从袖口，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摸到脸上，越是明了，越是不愿确认，因为只要确认了，前尘噩梦便会成真。

    修士比之普通人，魂魄不知强上多少，晓星尘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动手的鬼却被震开老远，他浑身发抖地呆了一呆，又咬牙切齿再次扑将上来。

    晓星尘的一颗纯净无垢之心，被泼上了世间最毒的恶意。

    无怪这等要事，那兔子说死不肯亲来，此情此景，悲声震天，连魏无羡这自诩没心没肺的都心绪难平，多亏蓝忘机定力登峰造极，以一己琴音禅意化解翻腾怨气。

    原以为是毕生知交，缘何竟害他至此……

    这些魂魄惶惶挤成一团，若非魏无羡二人在周遭设立了阵法困住他们，他们定然掉头就跑，根本不愿面对两个手中有剑的道士。

    宋岚面色怆然，挥剑驱开那几只恶鬼，单膝跪地，不顾衣袍沾染灰土尘埃，缓缓将拂雪递到他的手中。

    魏无羡适时走过来，瞧宋岚一眼，替他说道：“晓道长，宋道长已经无事了，只是不能说话。如果不信，你便自己看一看。”

    许是由于遍寻不到，麻木枯槁的面容终究染上悲色，情绪震荡之下生前的伤口再度呈现在魂魄上，摸过拂雪锋刃的手已鲜血淋漓，颈间更是一道狰狞，将领口浸染成殷红颜色，惨白的嘴唇分分合合，数次过后再控制不住，失声泄露出一丝哽咽：“子琛！”

    晓星尘只是摇头，似乎想要向后退开。

    就算凌迟加身，也绝不会比这几句话更可怕。

    如清风拂开重重乌云，昏沉中萌生一抹微光。

    晓星尘狼狈地跪在地上，发髻散乱，素白的道袍上布满灰扑扑的手印脚印。余下几只怨气深重的鬼死死扒在他的身上，他们早已失了神智，只凭本能贪婪啃咬吞噬晓星尘身上的灵力，他却无知无觉一般，脊背弯得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扶在地上的双手却一点点颤抖起来，指节伸缩，动作幅度越来越显著，似在四处摸索。

    这些百姓原本安分守己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至多不过有些市井之气，偶尔嘴碎犯些口角，罪不至死，哪曾想过小恶也能引来大祸临头。

    冲动好斗的江湖人一生杀伐，提及恩恩怨怨便恨不能生啖其肉，而普通百姓面对无妄之灾只有无尽的恐惧，却并没有那么多余裕去怨恨。

    晓星尘脑中混乱，不知突然出现这人是谁，却又期盼此言属实，焦灼之际，忽然一阵凉意自双目处传来。

    灵体视物，并不一定需要眼睛，他看不见，只不过因为他自己以为看不见而已。

    余鬼眼见二人不躲不闪更不还手，顿时便如受了鼓舞般一拥而上，推搡撕打，面容扭曲，涕泪横飞，而他们绝大多数生前被割了舌头，连叫骂都做不到，只能发出惨厉的哭嚎。

    乌云遮月，遍地浮魂幽光，阴风冽冽如刀割，鬼哭比金属刮擦刺耳，更添十分摧肝断肠。

    魏无羡用力按住太阳穴，不期然想起共情时听到的那诛心之言——

    晓星尘晃了两晃，已经背负了数百条冤魂的身躯几乎被这最后一击压垮。

    与之相对的则是宋岚用霜华引着晓星尘的灵体，晓星尘看不见，宋岚却认得出那里面确确实实有许多死在自己剑下之人，正如阿偃所言，谁也不比谁干净，他的手亦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如果定要辨明罪责，他愿同星尘共同承担。

    魏无羡疑惑，他在找什么？霜华？

    或许他的记忆有所混乱，只记得自己杀了宋岚，却忘记宋岚被炼成了凶尸，并不会化为鬼魂，也或许，他是忧心宋岚仍然被人、操控着，想确认一番。

    这些鬼不过是在世时未能反抗，含着一口怨气，却也算不得格外深切的执念，有许多或许本性温善朴实，甚至哭着哭着便转为一道白光，自入轮回去了。

    宋岚不避不让，慢慢张开口，任由那冰凉的手指毫无章法地探进去，在空荡荡中触到半截舌根。

    这是个年轻男鬼，父母娇妻及一双弟妹全部死于非命，千娇万宠的幼子更是被切断十指活活痛死，如何能够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