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影宫(5/5)
影宫条例森严，我自小自然生活艰难，不是所有奴隶都能有机会被训练成影卫，有很多影宫的奴隶就在日常繁重的劳役中连白骨都不见了，他们有的连天日都没见过。所以得到这个机会我满心欢喜，也严苛要求自己成为合格的影卫，早日认主。后来我知道影卫其实也分等级，像我这种无依无靠又出身卑贱之人，自小就被烙上烙印，是影宫最下等的奴隶，即使成为影卫也被其他人看不起，是影宫特有的影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影宫的，等认了主就是主人的，不能有自己的心思和意志。
你们大概觉得爹爹不会反抗，甘心为奴，可是爹爹还不会走路便要学跪姿，学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宫规，从小因为学习这些，不知道被罚了多少鞭子。同爹爹一起训练的同伴，很多都被打死或者重伤不治，爹爹当时害怕极了，只求能活下来，便拼命学习。身在影宫不能有七情六欲，连最基本的吃饭睡觉的欲望都要练习克制，如若值日一天禁食禁水，所以我们从小就训练一天只吃一餐，且要习惯冷硬，不食辛辣味重的食物。
身为皇上的影子不知道哪天会死，所以身边一切的牵绊都不能有，朋友更是不能有的，在影宫同伴禁止交流，只是通过最基本的手语交流。影卫都带面纱，终身不能被除了主人以为的人看到，因为你不必在乎看见的是谁，他长什么样子，他和你一样都只是保护主子的工具，和手中的剑没有区别。所以，爹爹一起长大的同伴，爹爹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
爹爹十二岁忽然被宫主带去见主人，那时候我既欣喜又害怕，欣喜自己终于可以认主不必呆在这个牢笼，害怕主人不接受我，那样我必须自裁。那时候爹爹话都说不完整，幸亏皇上……
爹爹本来不应该有感情，却还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也因此害了你们，爹爹知道你们委屈，都是爹爹的错，爹爹身份低微，不能给你们正常的生活，你们也不用在意我的死活，不要再为了我冒险好不好？”
说道皇上的部分，阿仆寡淡的表情微微动容，像是看到了阳光，可最后那光又烧得他面目全非，他原以为他们可以信任和依赖，却没想到那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那份感情在他心中生了刺，日日扎得他的心滴血。他又不愿意这些说与孩子们听，便没有再说下去，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这残破的身体还能多陪他的孩子们走一段时间，无论多么艰难。
阿仆虽然仅仅是寥寥数语，却是句句血泪，他们三个都比同龄的人成熟许多，也懂事很多，爹爹的身世虽然早就知道些许，却第一次听爹爹当面说起，父子连心，生他们的爹爹从小的苦和痛在他们心里都感同身受，阿离的泪早就染湿了衣襟，阿措也低着头掩饰着眼眶的红，阿擎现在的岁数和爹爹刚出去认主的年龄一般，想爹爹当时已经每日背负性命，忠于主人，而自己还每日有爹爹照料关心，还跟爹爹怄气，就羞愧的抬不起头来，“爹爹，都是我的错，我不委屈，是阿擎不懂事，阿擎以后再也惹爹爹生气了！阿擎错了！”
阿擎抱住爹爹，人生第一次失声痛哭。他明白了，不应该怪爹爹的愚忠，怪爹爹奴性，爹爹从小就没有权利选择人生，连生命都不能保证的情况下，又如何去反抗和挣扎，他太心疼这样的爹爹，为他悲惨的童年，为他卑微的爱情，为他无妄的人生，他心中暗暗发誓，要撑起这个家，要让最卑微的爹爹过上最高贵的生活，要让所有欺负他的人都付出代价，包括那个他血缘上的父亲，他默默的咬紧牙关，把泪水硬生生咽下，因为他现在并没有资格流泪。
阿离拉着阿措也过去抱紧了两人，虽然屋中冷风习习，但他们却是暖的。
过了些许时日，爹爹的伤逐渐好转，也可以下地走路了，可是沉重的枷锁仍是他恢复的主要障碍。爹爹日渐好转后便多次请见师父，在他的心中师父不论对他多么恨戾，仍是如父亲般的存在，尤其这次还能饶他性命。然而师傅并不应允，不愿见他。每每爹爹的失望，可见一斑。阿擎并不赞同爹爹的想法，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个坐在高高在上的人并没有感情，事实也不一定像他说的样子。但他却说不出口，那个人被爹爹寄托了所有童年对亲情的渴望，爹爹已经一无所有了，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他不愿毁了爹爹的寄托。然而。他心中的疼都化作了誓言，要守护爹爹，要赶紧长大以自己的生命守护爹爹。
……
阿措这日穿着影宫的衣裳，蒙着头纱，和几个小奴一起收拾一场角斗中死去的尸体，影宫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一着不慎就会失去性命，能活下来的少之又少。看见那毫无生气的身体，阿措心生怜悯，一开始的恶心逐渐已经变成了同情，可他身体中却有一丝对血和战斗的兴奋，他努力遏制，隐隐感到似乎是那可恶的血统作祟。
那日，将尸体扔到山谷后，他却隐隐听见有微弱的声音，似乎很微弱，他刚要走又响了起来。
于是，他仔细查看，果然见一个瘦弱的全身都是血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呻吟声。声音极小，如幼猫般的，不仔细听真会错过。他轻轻拉小孩的面巾，发现他苍白又清秀，生命即将消逝之下，下意识的发着求救声。想起爹爹跟他们说的小时候在影宫的种种遭遇，看着弱小的小孩忽然觉得影子重叠，心里不禁升起怜悯，便一狠心把他扛在了肩上。
阿措不敢把他带回去，便找了个山洞把他藏了起来，又叫来二哥为他看病，二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没想到万年冰块竟然也发了善心。当看见小孩全身的伤时，阿离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层层叠叠的伤在他细嫩的身体上蜿蜒连绵，看他他战斗失败很大程度是因为旧伤太重了，想着爹爹小时候也曾这样，就无论如何无法拒绝实救。
几日后小孩醒来，摸到脸上空白，怯懦惊慌的表情叫阿措久久难以忘记，小孩软糯可爱，说话的时候很是艰难，连句子都说不清楚，可是眼中却是纯善真挚的，阿措觉得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眼神。他不知道这样的人如何在这个冰冷森严的地方生存，心中不忍，便愈发照顾他。小孩对他千恩万谢，阿措却自嘲自己马上也会是奴隶，更是自身难保。
后来小孩就在洞中养伤，却是有一日，他们猝不及防的离开了，阿措甚至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对小孩说，他想小孩大概会恨他，只是心中默默祈祷，小孩逃过被影宫发现的命运，希望那个软糯的小猫能够好好的活下来。
从那时起，阿措便记住了，那个白白嫩嫩的瘦弱小孩，叫小七。
多年后，他们回忆起那段影宫子日，记忆里全都是黑暗和无法言状的痛苦，那里生命的陨落如餐食般正常，那里到处充斥着鲜血和刑罚，那里如地狱般恐怖，吞噬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爹爹在三个月后终得离开，虽然去了刑，但是身体已是毁掉，武功也被封住，从那时起身体便愈发孱弱。
影宫是爹爹的心结，更是他们的心疼，他们在心里自此种下了复仇的种子，日益繁盛，恣意生长。
然而，他们以为磨难结束了，却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紧接着又走进了另一个嗜血的地方，这个地方远比实际打在身上的鞭子更加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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