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轮椅(1/1)
这天,缥缈峰来了不速之客。
一名瘦骨嶙峋的男人带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飘然而来。
司辰看见他们,欣喜若狂的迎上去,唤道:“虞二伯!无黯!”
“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他半蹲下来,动情握住无黯放在膝盖上的手,下一秒却被无黯不客气的甩开。
“这叫没事么?”无黯面色不佳,指着自己的腿道。只觉得司辰的热情像是在嘲讽他。
司辰热脸贴了冷屁股,尴尬站起来,转向虞仲阳:“虞二伯好。”
“哼,”虞仲阳鼻孔朝天。他本来就瘦,如今遭了劫难,瘦得越发像一具骷髅,说话阴阳怪气:“司盟主当日逃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们父子好不好。”
司辰无可辩驳,沉声道:“虞二伯,此事是我做得不妥,但我也是为了救无忧。”
“救无忧!”虞仲阳怒道:“无忧该救,那无黯呢?就活该残废么?那无谅呢?就该死么?”
他说话太难听,饶是修养极佳的司辰脸上也挂不住。只得转移话题道:“虞二伯既然来了,就安顿下来吧。今后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照顾好大家。”
“听这语气,如今是你当家?”虞仲阳嘲讽:“你当的究竟是虞氏的家,还是要连温氏的家一起当了?”
“司盟主是我请来的贵客。”一旁的温峑听不下去,强势插嘴,为司辰站台。
“我既不当温氏的家,也不敢当虞氏的家。”司辰有了脾气,冷声道:“只是虞氏的少门主也在这里,虞二伯说话还需掂量。”
无忧适时靠过来,牵了司辰的手,防备的看着虞仲阳父子。
虞仲阳见了这阵仗,知道讨不着便宜。冷哼一声,只问:“那我们住哪?”
闻言,温氏的门生连忙引路,虞仲阳推着无黯跟过去。路过司辰时,无黯死死盯着司辰与无忧交握在一起的手,面露凶光。
心道:若司辰那日救的是我,今日残废之人便是你!
无黯住了下来,却不与弟弟妹妹来往。
司辰每日清晨指点无烟和无忧的法术,给他们布置功课,然后去忙自己的事情,晚上回来再检验他们的完成情况。无黯的房门永远紧闭着,司辰压根见不到他。
如此几日,司辰觉得不妥。
“咚咚咚”,司辰轻轻扣门,问:“无黯,你在吗?”
无黯不答话,司辰等了一会,犹自推门进去。
屋内门窗紧闭,既照不到阳光也不点烛火,黑暗伴着潮味吞噬了司辰,他觉得此处像一个阴暗的墓穴。只见无黯的轮椅在角落里,面朝墙壁,轮椅上之人双目无神,正在发呆。乍看之下,还真辨不清他的生死。
司辰心中一惊,更加心疼他。靠近了问:“无黯,无忧和无烟在练功,你要一起来么?”
无黯缓缓扭头,呆滞的眼神剐在司辰脸上,像讽刺又像质问,道:“我练功还有用么?我不过是个废人。”
“怎么能这样说。”司辰再靠近一些,想起前些日子曾被无黯打开手,伸出去的手又堪堪缩了回来,在身后负手。低头说道:“你还小,以后会想到办法的。”
“能有什么办法!”无黯低吼。一掌拍在木轮椅上,道:“我腰上筋络已断,被困在椅子上,哪都去不了!”
司辰被他突然爆发的情绪吓到,一时语塞。
司辰来之前,他曾是虞氏最出众的少年,是百年来能十岁入聚灵潭淬剑的第一人,何等风光。如今再见,司辰已经是仙门盟主,他却是一个没有未来的残废。
无黯满是死气的眶子在他身上转圜一圈,道:“你省省力气吧,我不是无忧那傻孩子,没那么好哄。”
“我没哄他。”司辰愣声答。
“你骗他说会夺回三清山,重建虞氏,让他做门主。”无黯恶毒的笑了,“你看看纪氏父子如今的能力,再看看仙门百家那些心口不一的窝囊废,敢说自己做得到?”
“我做得到。”司辰笃定的说。
这回轮到无黯惊讶了。司辰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一点也不像说谎,竟真的觉得自己能做到。
似乎纪氏不足为惧,灭门也不是绝路。
同为少年,司辰能与天斗与命争;而无黯,已然潦草走完一生。
无黯受挫,两人不再交谈。司辰率先打破沉默,道:“我先走了。”又弹指帮无黯把灯点亮,房间蓦然变得亮堂。他在莹莹烛火中对无黯说:“屋子太黑容易生病,以后还是把灯点着吧。”
无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既羡慕又嫉妒,还夹杂着不甘。心情苦闷又复杂。
三日后,司辰再来,笑眯眯的伸出手,掌心竟是一张精巧的木轮椅。
轮椅自掌心升起,缓缓变大,再轻轻落到地上。司辰指着它对无黯炫耀:“我做的。”
“哼,”无黯不屑,“我有轮椅。”
“这个不同,这是法器。”司辰执拗的争辩,“你坐上去,随心而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无黯神情一颤。所谓法器,对于强大的修士来说并不是多珍贵的东西,只是做起来要花费些精力。他自诩为废人一个,自然不会为了改善生活去劳心劳力,没想到司辰竟能为他着想。
见无黯没表示,司辰有些失望。小心发问:“你不坐么?”
“假惺惺。”无黯气呼呼的把头扭向另一边,又忍不住好奇的用余光打量司辰送的礼物。
司辰无奈,站在原地挠头。见时候不早,想起无忧和无烟还在等着自己,轻叹一口气,退出去了。
屋内只剩无黯和摇曳的烛火作伴。他伸手抚摸那架新轮椅,它用的是最好的金丝楠木,工艺无可挑剔。就像司辰的霜刃剑,虽没有华丽的装饰,但简单精美,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无黯心生欢喜,枯竭的心就像久旱逢甘霖。他残废了这么久,连亲爹虞仲阳都未曾对他这么用心,只是一味劝他要打起精神,扛起责任,从未照顾过少年心底的脆弱。
于是他撑着身子将自己挪上去,调整姿势坐稳,才看了一眼门,轮椅便自顾自朝门口开去。无黯连忙止住念想,停住轮椅——他知道司辰正带着无忧和无烟在院子里修炼,不愿就这么坐着轮椅出去助长司辰的气焰。
他还不知道,这种既羡慕又嫉妒,既喜欢又害怕,明明被吸引也要克制着远离的情愫,叫做初恋。
夜晚,出门多日的虞仲阳回来了。见了无黯坐在新轮椅上行动自如,很是惊喜,以为他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夸赞道:“你向来手巧,这法器做得极好。”
无黯支支吾吾,只道:“这是司辰送的。”
虞仲阳神情骤变,冷声道:“他倒是心眼多,知道讨好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无黯心里那一丝欣喜被父亲的一瓢冷水浇灭,犹在抗争:“他可能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送个礼物。”
“三清山覆灭,他带无忧逃跑本就理亏。虞氏满门死无对证,你这身伤最能打他的脸。”虞仲阳冷声道:“你可千万要清醒些,不要被他拉拢了。有你在,他便装不了圣人”
“好。”无黯淡淡应了一声,不愿再提司辰。转念又问道:“爹爹这些天去哪了?”
虞仲阳鬼鬼祟祟的环顾四下,夜色沉静,其他人应该都睡了。他仍然不放心,又展开结界,令外界不可窥探两人交谈的内容,这才敢开口,道:“我去联络四散的虞氏弟子了。”
无黯大惊,“司辰已经是仙门盟主,且还带着少门主无忧,可我们这些天在缥缈峰,并没有多少虞氏子弟寻来。”他摸索着问:“难道是因为爹爹?”
“没错。”虞仲阳得意的笑了,“当年四弟走运,娶了舒氏的大小姐,才做了门主,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大哥一家走了,无忧处处不如你,还被司辰那个外姓门生管教得服服帖帖,难堪大任。”虞仲阳期许的看着无黯,“复兴虞氏的重任只能交给我们父子俩,你要打起精神来。”
“可是……”无黯想起披星戴月、殚精竭虑的司辰,本想为他抗争几句,见了虞仲阳的脸色,又生生咽了下去。
“无黯,”虞仲阳瘦骨嶙峋的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司辰再厉害,毕竟不是虞氏的血脉,你不用忌惮他。他现在虽然是风光的盟主,等他把纪氏收拾了,我们再出场把虞氏拿回来。这之前,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不要为了成就司辰的功业,把自己折进去。”
“至于爹爹,先去笼络虞氏故人。”虞仲阳道,又有别离之意。
无黯焦急的抓住他的手,父亲的手指虽然冰凉,也毕竟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人。他难得表露脆弱,道:“爹爹,可您才刚回来。”
我希望您能陪陪我。我在这里很寂寞,您也不许我与司辰和无忧他们往来,我终日只能一个人呆着。
虞仲阳坚定抚开他的手,目光炯炯的盯着被他寄予厚望的独子,“无黯,你不是小孩子了,要以大局为重啊!”
他御剑离去,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无黯的一方小屋里,只剩下一支残烛,那还是司辰几日前为他点的,他日日夜夜都舍不得熄灭。
无边的凄苦中,只有星点火光温暖着他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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